無數人將目光投向登船的兩人,特別是裴戎懷裡,那個不似塵寰之人。
李紅塵是風,是雲,是暮靄晨霧,空濛而多變。
白日街邊柳下,手不釋卷的他,儒雅高潔,彷彿書畫中走出的聖人。而此刻發染江霧,身披燈籠燭火落下的光影,人又變得醴豔起來,好似話本傳奇裡,噬人心魂的妖魔。
儘管抱人的人,與被抱的人都不在意眾人的圍觀,依照他們的身份,什麼場面不曾見過。
但裴戎一路鎖著眉頭,他不知道李紅塵為何要將他帶來這裡。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,與吞嚥口水的動作,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。
李紅塵卻是混不在意,指使裴戎從人群間穿過。
畫舫中央,是一面巨鼓,黃銅獸耳扎有桃紅色的綵綢,如飛天綾羅般,連綴在舷畔旗杆之上,珊瑚果般累垂結下的燈籠照亮鼓面,淺褐蒙皮上繪一朵開到荼靡的牡丹花。
一位舞姬在巨鼓上演舞,清涼打扮,只著抹胸胡褲,臂釧彩綾。緞子鞋裡似塞有金石,隨著舞步擊打鼓面,極有節奏的咚咚脆響。
滿頭珠翠搖曳,在她臉上落下亂影,彷彿壁畫上的天女。
她也被船上的騷動吸引,好奇的目光一瞟一瞟的,頓時被兩位客人懾住,再挪不開目光,竭力穩住舞步不亂。
裴戎與李紅塵二人不請自來,卻當仁不讓地佔據了巨鼓前最好的位置。
細葦蒲團上,李紅塵盤腿而坐,執起玉壺,為自己與裴戎斟了一杯。
酒色血紅,在葡萄酒中品質絕佳。又拿起桌上的荔枝,剝開出晶瑩果肉,放入裴戎面前的玉碟。
身邊一道聲音弱弱道:「尊、尊駕……那是我、我的。」
被人一屁股擠開,位置被佔,果品酒水也被霸佔的富商顯得委屈巴巴。
李紅塵將幾個渾圓的明珠放在富商手裡:「謝過閣下為我佔位。」
然後拋了拋在被湃過的冰涼龍眼,轉身環顧四周,朗越聲音傳遍畫舫。
「諸位,今夜這艘畫舫被在下包下,請下船罷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不知所措。
李紅塵出塵無暇的容顏,與深沉高華的氣質,令他們不敢造次。
可他們今晚就是要尋歡作樂的,酒未開樽,美人沒抱,便被莫名其妙的趕走,著實心有不甘。
李紅塵笑了笑,也沒再請。
廣袖一揚,金光射出,頓如瀑雨淋漓,無數銅錢灑向甲板,嵌入木紋,咄咄聲綿密不絕。
然後,咔嚓——甲板開裂。
船上客人驚慌起來,紛紛逃離坐席,被遊蛇般的裂紋逼至船舷。
轟隆隆,側舷垮塌,將部分甲板一起拉入水中,客人紛紛落江。
片刻之後,只剩李紅塵、裴戎與舞姬三人。
李紅塵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,折成仙鶴一拋,飛向附近畫舫。
幾艘畫舫的掌舵船伕接住銀票,茫然展開,見上面寫有一行小字——勞君撈起落水人,此乃酬謝。
做完這一切,李紅塵橫臂案上,身靠矮几,面迎中天明月,眉目半斂,顯得慵散得很。
「徜徉江面,近聞短笛幽,遠望明月洲……身側還有美酒與美人,興盛至哉。」
說後半句時,他回眸而顧。
裴戎身後,舞姬呆立在巨鼓上,正不知所措。
驀地接住那道目光,只覺那雙眼睛彷彿月夜下的深海,有點兒痴了。
她理了理鬢髮,擺腰扭臀,向李道君步步走來。
當她將白蛇般的雙臂纏在李道君身上時,對方朗聲一笑。
挾住腰肢,將人抱起。
舞姬嬌呼一聲,紅著臉,將頭埋入李紅塵頸間。
但還沒靠到,便被李道君抱至舷畔,手一鬆,「噗通」一聲丟入江中。
裴戎環抱雙臂,盤腿坐著:「哦嚯,美人沒了。」
「這麼涼的水,說不得會得傷寒。」
李紅塵長眉一挑,似模似樣地嘆惋:「她會錯了意,為之奈何。」
裴戎表面不動聲色,臉卻有點發熱,既然美人說得不是舞姬,只能是自己了。
李紅塵捉住他的手,看了一看,撫摸過掌心與指節上的老繭。
負手從散亂的雜物間走過,拾起一把琵琶。
手指撥過,錚然一聲,試了試音色,轉交到裴戎手裡。
裴戎正不解著,被人挑起下巴捏住,拇指摩挲著下唇。
「我的小狼崽,不為我談一曲?」李紅塵說。
裴戎愕然:「你、你知道我?」
這明明是過去的李紅塵,怎會知曉將來的他?
還是說李紅塵已把他愛到骨髓裡去,無論過去或將來都不會將他忘卻……咳,這想法有點兒厚臉皮。
裴戎偏了偏頭,紅著耳尖心想。
李紅塵手指下移,覆上他結實緊繃的腹部,一寸一寸,細細探摸。
裴戎窘迫退讓,被人攔腰截住,強硬地拖進懷裡。
邃眸凝視,眼底盛有月光、水光與他。
「這裡,有我的東西。」
裴戎被一股熱氣燒得腦袋發懵,遲鈍地應了一聲,然後眼睛猛然睜大:?!!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