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風驟雨千絲縷,雨打江山千秋去。
雨絲連綿,落在阿蟾長眸微挑的眼睫間,落在裴戎壓刀振出的水霧中,落在談玄掐指默算的指尖,落在獨孤仰天怒吼的唇畔。
冷風淒雨,酒香在刀劍碰撞與肉體賁張的廝殺中,越蒸越濃。
苦海殺手們騷動起來。
這雨,這酒香,令他們想起去年六月間,熱烈、迷亂、狂野,充滿美人、美酒、賭博與快樂的甘霖妙雨祭。
有的人在殺人後,摟住溫熱的屍體,忽然大聲唱起歌來。有的人在拼殺中耗盡力氣,跪在地上,張口接住酒雨,迎接人生中的最後一頓美酒。狂然彷彿回到那一場快樂的祭典。
雖沒有鼓樂歌舞,刀劍交鳴權可相抵。縱沒有女人雙腿畔在腰間有力裹纏,與敵人糾纏廝殺亦可銷魂。
畢竟,行欲與殺人,本就同樣令人血脈噴張。
一時間,因苦海殺手的瘋狂,劍客們進退失據,有些狼狽。
他們厭煩這酒雨,燻然醉意會令拿劍的手顫抖,麻木人的神經。
也不明白這群冷酷的對手怎麼突然開始發瘋。
死人在活人腳下堆成山丘,無論是殺手還是劍客都殺紅了眼。
欲擒賊擒王的劍客,殺向黑海中的白衣時,被不要命的殺手們阻擋回來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位神魔,如雪中素梅,雲海孤月,血與沙未曾沾染半分。
沙海化為人間血獄,他自蕭疏軒立,彷彿存在於另一方天地。
雨水滂沱,在阿蟾身上濺起空濛水霧。流沙吸飽雨水,開始滿溢,積水空明,漸成湖泊。
「紅塵不染。」陸念慈溼袖一揮,清光流轉,遮蔽雨水。細語呢喃起李紅塵的別號,似乎明白了天人師對於這位的迷戀源於何處。
驀地心生燥氣,明明自己已機關算盡,明明嘔心瀝血將謀劃推演至完,應當再無遺漏。
可為何,對方還是這般淡然自若?他真就不會急躁憤怒麼?
陸念慈目露暗色,抿直嘴唇,想要在本就激烈的血殺中,再添一把烈火。
「李紅塵,為何不親自出手?」
「你是超脫之下的第一人,直接斬殺了我與尹師兄,無人能阻你涅槃。」
「還是說,你這具屬於梵慧魔羅的腐臭屍身已經支援不住,讓你連出一招都不敢?」
戰場詭異安靜了一瞬,殺手們聽見此語愕然不已。他們深刻了解尊主說一不二的強勢,但見關鍵時刻,尊主卻一反常態隱忍不發,又聽陸念慈這挑唆之語,不免產生動搖。
阿蟾微側身,轉目於人,正欲開口,驀地一人插聲道:「你還不配讓眾生主親自出手。」
裴戎黑髮浸透成縷,貼著蒼白的面孔,雷鳴電閃,將修峻身影鐫刻於風雨中。涉水走來,雖有雨水將血水沖淡,依舊將靴面浸得黑紅,一步一個血印。
原來裴戎與尹劍心又殺數輪後,注意到這邊情況。且戰且退,與獨孤錯身而過時,打了一個眼色。獨孤微一怔,然後嘴下撇「若我死了,記得賠我棺材錢」,指撮唇間打了一個唿哨,十數道黑影聚來,為他掠陣。抖開刀傘,毫不猶豫前衝而去,以入微之身抵擋這位半步超脫的追擊。
陸念慈俯視裴戎,眼裡卻沒有裴戎。
昔年裴昭在世時,他便看不上這位羅浮劍神,對方為弱者張目,乃是自領枷鎖。哪怕他劍能稱神,弱點滿身,也只是一個瓷做的娃娃。天人師僅出一根指頭,輕輕一推,他便碎了滿地。
這種人的兒子,又能成什麼大事?
手扶膝頭,俯身蔑笑:「大言不慚。」
「裴戎,你又有何種辦法,能叫雲海消失,截下最後一格月流漿?」
「我不需要叫雲海消失。」裴戎手指摩挲著刀柄,搖了搖頭,那股子云淡風輕的味道與阿蟾像了個十成十。
陸念慈眉頭緊擰,覺得彷彿從這個青年刀客臉上看到了光,一束穿雲破霧的光。
瞳孔微縮,猛地轉頭,看向積雨成湖的流沙海,那裡有一團光暈盈然。
原來真有一束光,是裴戎的刀光!
刀落水,水映刀,雨湖連天平,明月共潮生。積水映照刀光,竟化為一輪水中月。
恰此時,紅日沉至天地相接處,與水中明月漸合,洩出最後一縷光輝。
嘀嗒,耳畔響起一聲滴水聲。
陸念慈回頭,收在袖中的手握緊,指甲陷於肉中。
明尊遺褪中,最後一格燈油,蓄滿!
一朵煙花升入高空,拓跋飛沙眼睛一亮。
他仰望天際,一動不動,在流沙海北面等了足有一天功夫,彷彿化身石雕。
終於得到訊號,戮主長嘯一聲,飛身而起,足步踏空,躍上祭臺最高處。
這座驅使匠師、機關師與鑄手建造的祭壇模樣古怪,彷彿一座佛塔,高十八層,呈「回」字,四方中空,每層牽有鎖鏈,托住中央巨大鐵槌。
鐵槌空心,填滿戮部特配火藥,名曰「鬼野火」,威力倍勝於普通火藥,且難以澆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