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蒼環顧四周,風亭水榭,古松桃林,講經殿的飛簷掩映於嫣然桃花間。熟悉的地方,熟悉的景緻,而他已非花間故人。
江輕雪想在慈航稱師作祖,自然不想要自己這個師兄礙眼。
他的名字被江輕雪從慈航道子名錄上抹去,紫微斗數被江輕雪奪走而不敢再稱「紫薇相師」。
這樣的贏家,與輸家,又有何異?
怔怔間,忽念起遠在大漠的談玄。
也許,他到底是對道君所有愧疚的,因而令自己的唯一傳人追隨在那人身邊,心中輕嘆:玄兒,莫要走為師老路。
最後一枚棋子落下,兩塊棋枰同時一震,浩大法力蕩散,無聲無息,無影無形。
濛濛清光中,白棋黑子間經緯縱橫,演化成網羅天地的巨網,將雲霄天與流沙海罩於其中。
每一枚棋子,對應天外一粒星辰,每一種棋式,對應紫薇命盤一種宮位。
太上蒼掌陽,陸念慈執陰,兩人攜手運轉紫薇斗數,以棋局演繹玄都大陣繁複變化,令這座絕跡千年的上古仙陣重現世間。
澎湃法力從體內抽離,陸念慈臉色發白,唇邊溢位血絲,被他悄悄擦去,不願被人瞧見自己的虛弱。
密切關注他的尹劍心撞見此幕,眼底流露一抹擔心。
但他明白,自己不能抽身離去,回到陸念慈身邊。
玄都大陣正在孕化,當前任務是將聖火點燃的程式拖上一拖,將這出戲碼演得更真。
尹劍心忍下擔憂,揚手一招,穹廬中風雲湧動,將明月遮住。
滴答,一滴月華落入屍骸胸腔,激起層層漣漪。
明尊遺褪接近蓄滿,只差最後一格。
然而,明月被雲海遮住,再無流漿可凝。
沙海戰場,已至白熱,許多人覺得耳朵聾了,除了吼聲聽不見別的,覺得眼睛瞎了,除了紅色,看不清別的。
獨孤腳蹬人腹,將屍體從刀傘上踢開,抬頭見會雲滾滾,神色焦灼。
在沙海戰場外,另有一片嘶吼呼嘯,隨風捲來。算算時間,應是拿督兵臨城下,穆洛正率領大雁城將士,與他們搏命。
陀羅尼攜上所有兒子,御駕親征,拿出拿督王朝的全部底蘊。
而穆洛軍隊集結得倉促,實力、軍備遜於對手,局面緊迫,不容他們耽擱太多。
獨孤揚身躲過一記劈砍,刀傘一轉,血潑成畫。在被擁擠的人潮推來撞去間,回身去尋尊主。
嶒峻身姿如雪松綠竹,鶴形朗視,縱戰場混亂,仍一眼得見。
颯颯風響中,陸念慈居高臨下俯看戰局,油然而生激盪之意。
廝殺的人們是那樣渺小,彷彿棋盤上的棋子,由得他玩耍擺弄。唯有一點缺憾,阿蟾那道孤標傲岸的身影彷彿一面獵獵旌旗,刺目至極。
陸念慈輕輕咳嗽著,端起茶杯,向人做了一個敬酒的動作。
然後茶杯一傾,清水灑下,彷彿在祭奠死人。
觀睹此景,苦海殺手們皆添怒意。
阿蟾看著他,沉靜如一湖秋水,揚起手臂:「拿酒。」
談玄將一白玉扁壺遞上,裡面裝的是上好的瀘州美酒,口感醇厚回甜,色澤濃郁如琥珀。
以為尊主是要回應對方的挑釁。
陸念慈也是這般認為,唇角笑意剛剛浮現,卻因對方接下來的舉動僵在臉上。
有的人自認為是天地間的主角,孰不知他只是別人故事裡的一個配角。
阿蟾望的不是他,而是他身後那片濃雲密佈的穹野。
這一杯酒也不是敬他,而是敬天地鬼神,嶠嶽百川。
琥珀色的美酒潑入天際,霎時雷鳴響動,大雨彌天。
本是炎熱的沙海,被雨水浸潤,燥熱褪去,生出涼意。
陸念慈被冷雨寒風一激,咳得像是要嘔出心肺。裹緊風氅,溼透的髮絲下一雙寒目微眯,抬掌接住雨水一嗅,愕然:「這是……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