狹眸微爍,端詳合眸倚坐的梵慧魔羅。
窗牗在他臉上拓下疏影,肌膚宛如上釉的白瓷,在光線下泛著泠泠的光。骨脈清晰的長頸下,一截鎖骨橫入前襟,手指交疊安放於腹,彷彿曬著暖陽的貓兒,慵倦又安詳。
將御眾師與苦海的可怖威名身上剝離後,美得純然驚心。
裴戎目光落在那長而稠密的睫羽上,安靜地看了很久。
一時無法分清,他本就如此……如此像個人。還是因為江湖對於他的敬畏深極,讓世人魔化了他,認為他就該如癲似狂,魔威如獄。
裴戎忽想起,曾經殺人歸來,在一處古寺裡歇腳,裡面滿是破碎的佛像與蒙塵的壁畫。在爬滿薜荔藤蘿的破壁殘垣上,偶然一顧,看到一首題詩。
魔海之深,如來誓盡;蘭若之韻,蓮華聖音。
無慾之人,脫俗還真;百年之身,千年紅塵。
贈與此刻眼前合眸休憩的魔羅,心中朗月疏影的阿蟾,夢裡皚皚雪衣的道君,彷彿恰如其分。
裴戎道:「從前的你不像個人。」
梵慧魔羅問:「像什麼?」
裴戎道:「像神,像魔,像那種需要供在神龕裡,接受香火供奉,信徒朝拜的非人。」
梵慧魔羅睫羽顫了一顫,在眼底留下淡影,從發出低沉鼻音,依舊帶著御眾師獨特的寡淡嘲意。
「阿難告迦葉曰,世人多淺薄。」
「迦葉問,何解?」
「阿難說,人見我一面,便已覺知我識我。卻不知我既是阿難,還是阿彌陀佛,是他化自在天,也是障業魔羅。」
「你不過活了二十來年,行事謹小慎微,除領命稟政外,同我見過幾面,談過幾句?」
「你眼中之見萬魔之尊,自然覺得我該是那副模樣。」
裴戎啞然,又有點慚愧,他似乎確實犯了「先入為主,以貌取人」的錯誤。
但他要問的不是這個,略踟躕片刻,道:「你方才……為什麼喚我‘阿戎’?」
梵慧魔羅睜開眼睛,目中流露一抹怔忪。拇指摩挲起下唇,略作回想,淡淡嗯了一聲。
「怎麼?這一聲,只有蟾公子才叫得?」
「尊上說話向來高絕,但用這一句岔開話題,有失水準。」裴戎針鋒相對地嘲了一句,忽然壓低聲音:「你的肉身與魂魄是否出現了問題?」
梵慧魔羅意態閒適從容,但隨這一語落下,雙眸猛然梟銳,彷彿日暮薄霧散去,露出不見底的夜空。
身子未動,雙手依舊交疊於腹,但氣機變化滂湃森然,人又回到裴戎熟悉的模樣。
「你在城樓,對我說,雙魂間的界限正在打破。」
「從前只會喚我名姓,或是……」裴戎頓了一頓,儘管他不想承認,但那確實是個愛稱,「狼崽兒。」
「但方才,你很自然地將我喚作阿戎,而不自知。」
「是否阿蟾所思所想已感染了你?」
梵慧魔羅目光沉沉,沒有回答。
「這對你有何影響?」裴戎關切問道,淨魂涅槃已至關鍵時刻,他不想看到一絲半點的差錯。
梵慧魔羅眉峰微挑:「除了喚錯一個名字,能有什麼影響?」
見這位魔中之魔竟裝傻嘴硬,裴戎將他發現的異常一一道出:「從追獵摩尼遺孤開始,我便見阿蟾有些精神不濟,偶爾流露疲態。」(詳情見110章)
「然後你我與尹劍心交手,苦海漩渦喚出,卻令人突圍逃走。我記得你在長泰之戰時,尚能以一敵三,而這以一對一,竟不能將人斬殺。別告訴我是你忽然菩薩生出心腸,想要留人一條性命。」
「更何況就在方才,你那疲憊犯困的模樣,梵慧魔羅……」
彷彿很不適應自己對於他的關心,裴戎猛地頓住,側臉不去看人,眉心間堆出褶皺。
「你我深知彼此,何苦在我面前逞強?」
聲音歇了半晌,裴戎沒能聽見梵慧魔羅的回應,正想再說點什麼。
忽然,稀里嘩啦,刺耳的碎聲一片。
天旋地轉間,裴戎被人擒住手腕,壓在桌上。
桌面上一切盡被掃去,杯盤壺罐碎了一地,茶水彙集桌下,繞著裴戎被迫踮起的足尖肆意流淌。
梵慧魔羅的髮絲傾瀉在他面上,如絲綢一般,順滑、冰涼。
「阿戎。」梵慧魔羅在他耳邊輕聲喚道,不知用了什麼手段。
裴戎竟被這一聲喚得一陣戰慄。
手指貼著胸口一寸一寸向下,燙熱地捂在人平坦緊實的小腹上,這是一個極微妙的地方。
「阿戎……你有感覺了。」這一聲越發溫軟、磁柔,要命的喑啞。
手掌的熱度從腹間沉了下去,裴戎張開的薄唇猛然閉攏,胸膛猛地一彈,又被身前的男人穩穩按住。
手指已經契入大腿根部無法併攏的縫隙,另一隻手穿過後腰與桌面的間隙,將人抬高。
將話原封不動地返還給對方。
「你我深知彼此,何苦在我面前逞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