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戎不是沒有見過太上蒼。
作為慈航道場最親密的盟友,璇璣雲閣之主時常出入白玉京,偶爾親臨圈著裴戎的宅院,將與他作伴的談玄接走歸去。
小裴戎矮身躲在山石下,從奇花異藤間小心翼翼地往大門口偷瞧。認真看著小談玄拖著太上蒼的手,又搖又蕩,變著法兒地撒嬌。太上蒼無奈微笑,摟人入懷,用柔軟的暖裘裹住,一一答應著寶貝徒弟的要求。
白玉京裡永遠是春日,桃花紛飛,暖陽和煦,照在那道服曳地的男子身上,彷彿暈著一團光。
此情此景對孤獨的孩子觸動不已。
小裴戎尚不知什麼叫做嫉妒,只努力睜大眼睛,揪著山石上的花藤,心裡想著,若是師祖師叔也能這樣對他,就好了。
雖然後來,年歲漸長,記憶淡去,他與太上蒼再無交集。
但此人到底在他心裡留下過不錯的印象。
首鼠兩端,是一個卑劣的詞。
裴戎一時難以想象,這個卑劣的詞兒如何與那名仙風道骨的璇璣雲閣之主聯絡在一起。
「不過是金玉在外,實則敗絮其中罷了。」
紅楓瓊枝嶙峋地探入窗欞,被梵慧魔羅出手摘去一葉,目光勾描過楓葉的脈絡。
恰有清風漫堂而過,茶樓間紗幔飄舞。
御眾師手指鬆開,由得紅葉隨風捲去。
「我那二弟子便如這無根之葉,是個沒長性的東西。當東風壓倒西風,他便東去,當西風壓倒東風,他又西歸。」
「他自詡聰明絕頂,總隨強者下注。雖然次次證明,他押注之人,確為贏家。但上位者大多注重一個忠字,他們寧可要愚忠的傻子,絕不喜左右搖擺的智者。」
「遑論江輕雪心思深沉,剛愎多疑,怎會看得起騎牆之人?」
裴戎有些明白:「你的意思,太上蒼與江輕雪的同盟關係極為脆弱,而且他不滿於當前被江輕雪提防遏制的處境,於是轉頭在你身上下注?」
梵慧魔羅淡淡道:「不錯,談玄便是他獻給我的籌碼。」
聞言,裴戎覷了談玄一眼,崇光公子只是微微笑著,彷彿對自己被師尊當做貨物送人沒有任何情緒。
不由想起從前的自己。
忽覺自己真不是個稱職的臥底,作為工具一點也不乖巧,竟對使用者滿腔怨氣。陸念慈等人在使用自己時,未嘗沒有生出過雞肋嘆,用之硌手,棄之可惜。
裴戎有點想笑,於是便笑了出來。
由於雙眼依舊盯著談玄的方向,笑得對方莫名其妙,神色古怪地瞧了他一眼。
裴戎擺了擺手,向梵慧魔羅一挑長眉:「他下注,我們的魔羅大人就接了,如此以德報怨,哪裡像個魔頭?」
梵慧魔羅瞧著他,邃眼橫入秋水。
「太上蒼自當明白,賭局越大,風險越重,賠個血本無歸乃是賭徒常事。」
「白得一個好苗子,我如何不要?」
說罷,玉竹般的手指掐算起來,稠睫一垂一起間,明日天機地時便已瞭然於胸。
「萬事俱備,而明日將起一陣東風,我們便接著這股東風,點燃明尊聖火,迎李紅塵涅槃。」
長袖一拂,清風捲起書冊與文稿,飛入談玄懷中,吩咐道:「去做準備。」
談玄抱住經文,正欲起身領命。
忽然,屁股下的座椅一震,驚得人跌坐回去。
不待他想明白髮生了什麼,只見一隻做工精良的鹿皮長靴蹬住椅腿兒,從靴中延伸而出的小腿,被黑綢裹著,繃出漂亮的弧度。
裴戎環抱雙臂,大腿猛然發力,連人帶椅倒飛出去,方向正是樓梯入口。
談玄驚慌失措,一面抱緊文書,一面伸手去抓樓梯扶手。但他果然不負身嬌體弱的自謙,不但沒能抓住扶手,還被欄杆狠狠磕了一下。
只聞「噔噔」幾聲響動,椅子在階梯上彈了一彈,像個毛球似的滾了下去。
聽得樓下乒鈴乓啷一陣亂響,驚呼、慘叫沉悶傳來。
裴戎漠然收腿,轉回椅子,正身而坐。
拎起茶壺,為自己與御眾師各斟一杯,彷彿將談玄踹下樓的舉動,只是一場錯覺。
「我的裴刺主,何時學得睚眥必報。」梵慧魔羅端起茶杯,嫋嫋白霧朦朧了他的眉眼,「解氣麼?」
裴戎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道:「還差一點。」
梵慧魔羅問:「哪一點?」
裴戎道:「你一點。」
「你還想從我身上找回場子不成?」梵慧魔羅啜飲一口清茶,合眸凝神,神情間有一種似欲睡去的慵懶,「蟾公子不該那樣寵你,讓你恃寵而驕。只一年前,你多看我一眼都不敢,何曾有膽量同我這般講話?」
裴戎被人說得一怔。
他像是被激流沖刷入海的石子,又像是跋山涉水追獵的獨狼,幾年來行色匆匆,不是在追逐,就是被驅趕,很少有空閒停下腳步,回想過去。
他與魔羅間微妙的轉變,好似源於長泰之戰,當時與阿蟾將話說開,心中大石落地,自覺枷鎖卸盡。
無論面對天人師,還是魔中魔,不過一死,竟是心明魂淨,無畏無懼。
算到今日,也不過一二年而已。但其間事情迭起,波折不斷,彷彿過去了十餘年。
再回首時,魔羅已非舊日客,自己也非當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