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意味深長地指出:「柳疏風曾是最有希望繼任道君之人。」
裴戎微一怔,愕然道:「我以為會是江輕雪。」
梵慧魔羅深看人一眼,淡笑搖頭。
「不錯,那時的江輕雪,年紀輕輕通悟大自在劍訣頂層,氣度恢弘,待人可親,處事公正,謙遜有禮,可謂連城之璧,白玉無瑕,當時大部分慈航道子都追捧於他。」
「連我也認為,若是將慈航交付於他,許能更上一層。」
裴戎道:「既然如此,為何會最有希望繼任道君的,會是柳疏風?」
梵慧魔羅道:「慈航道場非是凡俗的朝廷或者門派,能為龍頭者不靠聰慧、賢能、人緣或者德行,一切全憑境界說話。」
忽然話鋒一轉,問道:「你踏入半步超脫後,有何不同感受?」
裴戎略一思忖,道:「彷彿脫胎換骨,與天地交融,能看見從前看不見的東西,感知從前無法覺察之物。」
「便是如此。」
梵慧魔羅微微頷首,驀然唇角撫平,連無味的笑意也消失無蹤。神色不冷,卻很淡,身上生出縹緲虛無之感。
「若將這天下比作一條河流,芸芸眾生便是河流裡的游魚,入微只是強壯一些的魚兒。而如你這般半步超脫,便是能夠跳出河流的魚兒。」
「你認為超脫眾生者,是什麼?」
裴戎不禁喃喃問道:「是什麼?」
「是坐在河邊的人。」
梵慧魔羅回答,整個人彷彿月照下的疏影,仙人般的無情無味。
天人之別,仙凡之念,豈是跳不出河流的小魚能夠想象?
「當年的柳疏風是最有希望成為坐在河邊的那個人,若他果真成就超脫,你還會讓一條魚兒騎在他的頭上麼?」
裴戎在這個比喻中,感受到超脫眾生者恢弘出塵與高高在上。
心中卻有一絲髮涼,難怪慈航道君會那般驕傲。也許在他眼中,芸芸眾生皆是河中之魚,無一人能與他並肩而立。
那你如今為何又開始正視我這條小魚呢?是因為你也從人變做了魚?若是迴歸超脫,是否又會成為那太上忘情的仙人?
裴戎胡思亂想起來,但又忍不住為胡思亂想的自己感到羞愧。
對待下屬,尚且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;對待朋友,也要相互信任,才能性命交託。
而對方是他的……若自己的感情足夠堅貞,又怎能生出疑心暗鬼?
裴戎定了定心神,對慈航舊事產生興趣,沉吟片刻,斟酌用詞。
「阿蟾曾說,柳疏風、南山子與江輕雪三人。一個學他,卻將自己折騰得不人不鬼,銷聲匿跡,音訊全無。一個畏他,但受人矇蔽鑄下大錯,醒悟後又自甘墮落。還有一個恨他,在獲取信任後背叛……能否跟我講講,具體發生了什麼?」
這個問題顯然戳痛梵慧魔羅心中舊念,目光幽微起來,如霧靄橫林。
任誰看見,都會心頭髮寒,噤若寒蟬。
但裴戎不同,他遇軟則柔,遇剛則強,與御眾師冷靜相對,毫不退讓。
「知己知彼,方百戰不殆,總要讓我知曉內情,我方能做好應對。」
梵慧魔羅擰緊眉,冷肅凝視良久,然後彷彿想通一般,煙似的淡眉緩緩舒展,微微一笑:「很有道理。」
就在裴戎以為他要講述之際,對方話鋒一轉:「然而,我可不像蟾公子那般耐性,喜歡給孩子講古。」
「何不等你的阿蟾醒來……」在「你的」二字上微微咬下重音,人出塵脫俗,言笑晏晏,「再去問他?」
裴戎:……
見人默不作聲,梵慧魔羅說道:「我明白你的心思,你想將柳疏風引為助力。」
裴戎聽出御眾師話裡的否定:「不行麼,難道他另有立場?」
梵慧魔羅搖頭:「他無心害我,也確實對我深懷愧疚。」
「若是我開口要求,他斷然不會拒絕。但也正因為如此,他才提前脫走,不敢見我。」
裴戎道:「為何?」
梵慧魔羅道:「因為他怕。」
裴戎問:「怕什麼?」
梵慧魔羅道:「怕死。」
裴戎皺眉:「他百年前就是絕頂高手,百年過去,不當更進一步?天下能有幾人奈何得了他?」
梵慧魔羅撫掌而笑:「不錯,若是他沒有鬆懈,且未受不可逆的重傷,今日修為恐怕與我此身在伯仲之間。」
裴戎更加不解:「那他還怕?」
梵慧魔羅道:「因為這人身上有致命的弱點,當初江輕雪就利用這個弱點殺過他一次。」
「只要這裡不笨。」手指點了點鬢角,「不用我或者江輕雪出手,陸念慈、尹劍心、萬歸心……甚至是你,都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他。」
裴戎愕然:「什麼弱點,這麼恐怖?」
梵慧魔羅懶倦地向人招手,裴戎遲疑了片刻,還是躬身貼近。
御眾師身軀前傾,唇瓣一抿一張的動作,帶起潮溼暖熱的觸感。
男人低低笑道:「還是等見到你的阿蟾後,再去問他吧。」
裴戎抿主嘴唇,猛地抬頭,差點兒拿臉撞在人的唇上,目光薄怒地瞪著對方。
穆洛眨了眨眼睛,慣例縮在角落,瞧著他們。
自從這兩人冷戰開始,角落便成了他的固有地盤。厚實的牆壁能帶給他踏實的感覺,折起的狹角能幫他遮蔽冷風。
在他眼裡,御眾師就是在把他家兄弟當做貓兒逗,惹得人齜牙亮爪,抓咬出血來,也樂此不疲。
實在有夠無聊……
微微打了一個哈欠,在梵慧魔羅目光掃過時,這個哈欠驀地一抖,變成了一個嗝兒。
穆洛戰戰兢兢: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既然尊駕知曉,我師父必會躲著你,為什麼還要來找他?」
梵慧魔羅手指覆於桌面,輕輕一扣,驀地長身而起,離開客廳,向前院走去。
「隨我來。」
三人靴底從焦黃的枯葉上走過,來到五株老死不活的樹前。
穆洛見御眾師站在樹前不動,奇道:「這樹有什麼古怪麼?」
裴戎伸手撫上剝落的樹皮,輕聲道:「這不是能夠長在大漠裡的樹,這是中原溯瑚州的桃樹,又名玉里紅,乃是白玉京獨有的品種。結的果子又小又澀,不好吃,但開出的桃花卻如煙似霞,是天下最美的。」
「它們十分嬌貴,若非精心照料,絕不可能在大漠裡生長。」
穆洛怔怔地摸了摸這高貴的桃樹,一不留神被他掰下一條枝來,哂笑道:「沒想到,老頭子這麼風雅。」
「愛屋及烏罷了。」梵慧魔羅一聲冷嘲,一指樹根,「挖開。」
穆洛左右看了一眼,一位是神姿高徹,如瑤林瓊樹,沾著點兒塵土,都像是玷汙了這位。另一個是自家失散多年的親弟弟(穆洛自認為),得照顧點兒。
好吧,只有自己去挖。
當他刨開一丈深的土坑,終於從地底起出一塊木匣。
木匣開啟,雪白的錦墊上擱著一副畫。
裴戎開啟畫軸,畫裡有一對夫婦,懷中抱有雙子,畫畔題詩——
七月七日長生殿,夜半無人私語時。
在天願作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