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洛口中的老頭子,就安身在秣馬城的鐵氏聚落。
鐵氏非指聚落裡的人姓鐵,而是住在那裡的人與鐵有分割不開的聯絡,不是匠師就是鑄手,還有伴之生活的家眷。
啞巴師父除了刀法,還有一身鑄劍鍛刀的本事,鐵氏聚落自然是他最好的去處。
當初,穆洛的養父瞧出他人雖落魄,但身懷絕技,誠心邀請加入自家匪幫,一同縱馬劫掠,不亦快活。
但被啞巴師父婉拒,養父也沒有強求。
養父見多識廣,明白再落魄的高手,也藏有一份驕傲。
便退而求其次,請啞巴師父交授自家孩子些許本事,恩情兩清。
起初,穆洛不肯。
他尚年幼,滿心以為自家阿爹叔伯就是天下最有本事之人,乾的那些劫道事兒也是天下最有膽量之事。
那啞巴拒絕阿爹邀請,就是沒有膽子。
聽罷他的傻話,養父哈哈大笑,天下哪個做父親的不喜歡兒子把自己當做英雄豪傑?
一把撈起穆洛,用鬍子拉碴的下頜刮蹭過嫩臉,令小孩坐在自己寬闊的肩臂上,抖著韁繩馭馬前進,驅趕牛羊。
霞光漫過山岱,灑下一抹金紅,將馬匪頭子粗糙剛硬的面孔照得如飲過美酒一般鮮紅。
「胡說八道,你那師父可是一個大人物。」養父說。
穆洛問:「怎麼瞧出來的?」
養父屈起兩指,指了指眼睛:「他有一雙藏著故事的眼睛。」
穆洛不服氣道:「但他髒像個乞丐,我們撿到他的時候,他幾乎要把自己餓死了……啊,有羊跑了!」
一隻羊見主人與小主人笑鬧,悄悄脫離羊群,撒開蹄子,向著自由奔跑。
天空響起一聲鷹鳴,雪白的海東青疾飛而出,很快追上逃羊,亮出鉤爪,作勢要撲。嚇得那羊咩咩叫著,狂奔而回,一頭拱在老婆肚皮底下,瑟瑟發抖。
父子兩人響亮得大笑起來。
養父指著那羊。
「你看,有的人在我們面前是個大人物,但面對比他更大的人物時,就變成了這頭羊。」
「所以呀,你那師父屁股後頭,一定有隻老鷹在追他。」
穆洛咯咯笑著,也不知聽沒聽懂,抱著養父的頭,叼著男人的耳朵磨牙:「這又是怎麼瞧出來的?」
男人被咬得疼了,長臂一展,將人撈入懷裡,用皮襖子一裹。把這隻精力過剩,難以安靜的小狗崽兒捆個嚴嚴實實,由得他像只毛蟲似的,在自己胸口前掙扎。
「還是那雙眼睛。」
「你就沒瞧見,他無事時總坐在山頭遠望,不就是怕見老鷹追來,好提前開跑麼?」
男人粗獷的笑聲在耳畔漸漸消逝。
穆洛手掌撐住老舊門板,咬住後槽牙,任由睫羽掩住低垂的目光。
忽然,被人搭上肩膀,裴戎的聲音傳來:「怎麼了?」
穆洛驚得一抖,像只剛跳上河岸的落水狗,胡亂搖了搖頭,手指悄然捏住鼻樑,將眼角溼意壓回。
一腳踹開大門,張揚喊道:「老頭子,小爺回來了,還不出門迎接?」
然而,映入眼簾的是空落落一處宅院,葉落滿地,無人清掃。左邊一座鐵爐,膛火已熄,久未用過,廢鐵與碳渣堆積。院子裡零星種著幾株樹,乾癟光禿,似早已渴死,無半點綠意。
回應穆洛的,唯有風聲。
穆洛睜大眼睛,心中生出不好的想法。
一個健步衝入屋中,四處查詢。身法極快,又橫衝直撞,響起一片叮鈴哐啷。
梵慧魔羅帶著裴戎,登堂入室,發現各處門窗皆未落鎖。
踏入客廳,裴戎一眼瞧見一封書信,壓在圓桌茶盤之下。
他快走幾步,伸手拿起,揚聲喚道:「穆洛別找了,這裡有一封書信,或是你師父所留。」
話音落下,外面果然不響了。
須臾,穆洛如一陣旋風捲入客廳,湊到裴戎身邊。
「他留下了什麼話?」
裴戎拆開信封,抖出信紙,展而觀之。
時人常言,觀字識人。
他曾想過,此人若是那位刀宗柳疏風,字跡定然如刀鋒一般,鐵骨錚錚,氣概不凡。
孰料,一眼看去,頗為費解,裴戎幾乎以為是某種為了不讓旁人讀懂而刻意捏造的暗號。琢磨片刻後,方才明白這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中原文書,只不過字寫得缺胳膊少腿兒,狗爬似的,需得連蒙帶猜,方能識出個大概。
裴戎皺起眉頭,看了梵慧魔羅一眼。
「這是柳疏風的字?」
梵慧魔羅微垂首,壓下稠密睫羽,淡掃一眼,頷首:「不錯,是他親筆。」
裴戎疑惑:「你的字很好,他就是師出名門,按理說名師高徒……你就沒好好教過他?」
梵慧魔羅揮袖拂去椅上積塵,轉身坐下,無味地笑了笑。
「紅塵授法,講究性本自在,不拘於形。法由師授,憑己悟,是以源出一法而得萬法,非法有千萬,而性有千萬也。」
「手把手教,落了下成,唯有以心悟,方能得真意。」
「所以,我丟了幾封王羲之的《快雪晴時帖》和《蘭亭序》,蘇子瞻的《黃州寒食帖》、米芾的《蜀素帖》等,由的他們三個臨摹參悟。」
梵慧魔羅仔細撫平袖上褶皺,溫柔謙謙得仿若一位文雅公子,用他那低沉磁性的聲音,做惋惜嘆。
「疏風這孩子愚不受教,縱使我為道祖師,也是無可奈何。」
說到底,就是沒教吧?裴戎一時無言。
他展開書信,將內容念於眾人。
道君尊鑑:
疏風聞道君親臨大漠,便知縱如蜉蝣漂泊,卑鼠藏溝,終有無影遁形之日。三百載前,棄徒曾犯大錯,萬死難贖,本該負荊叩首,任道君驅策,以償千罪。然吾肝膽已裂,心魂俱喪,淪落為老朽廢物。這般憎惡面孔,不敢與道君照面,唯有先行離開。天下之大,只求一隅苟全此生。
望道君安康,疏風泣拜。
這也是穆洛第一次看見柳疏風的書信,忍不住講了一個冷笑話。
「老頭子的遣詞造句,比起他的人跟字兒來,還是很有涵養的嘛。」
但堂中靜悄悄的,無人附和他,悻悻走開。
裴戎將信覆置桌案,陷入沉思。
李紅塵這三個徒弟,江輕雪還罷,刀宗與紫薇相師的事蹟聞所未聞,只能從御眾師的話語間窺得一鱗片羽。
原本以為,這三人在慈航大變中皆背叛了慈航道君,李紅塵該是一視同仁的深恨。後來發現,御眾師對三人的態度有所不同。
對於江輕雪,是冷淡、蔑然與仇怒;對於山南子,好似幽魂,提也不提;唯有柳疏風,御眾師從未展現過恨意,反而有些許恨鐵不成鋼的懷念。
而這封書信亦證實柳疏風的立場,有可爭取的機會。
裴戎問穆洛道:「你師父能為如何?」
穆洛奇怪於這一問,但老老實實道:「這,我幾乎沒見過他真正出手,但總歸比我強就是了。」
半步超脫麼……但同為半步超脫,因為積累的深淺,差距也是極大。
裴戎轉目看向御眾師,比如身邊這位,一隻手就能搞定自己。
梵慧魔羅迎著裴戎目光,解答道:「三百年前,道君尚在人世,他便已距離超脫眾生只有一步之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