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畫卷

畫中女子身著輕薄春衫,挽婦人髻,簪攢珠梨花釵。長眉細目,與楊素形容相似,但笑容恬靜,有一種少女般的嬌憨。

她懷抱襁褓,被人半擁在懷。身側男子有一張英武面孔,稜角分明,墨眉逸飛,目如點漆。但卻神態柔和,溫文謙謙,臂彎亦臥有一子,與愛妻之手橋連,頰邊陷出一點淺淺的梨渦。

裴戎看得痴了,難以挪開眼目。

隨後注意到裴昭夫婦頸間各佩一枚玉墜,明潤的白玉里沁有一點殷紅,如硃砂點雪。

不由伸手捂住鎖骨,隔著衣襟握住玉墜,看向梵慧魔羅:「阿蟾送給我的玉墜,原本是我爹孃的?」

梵慧魔羅道:「不錯,蟾公子將它給你,是打算物歸原主,也是想讓裴昭夫婦在天之靈保佑你此去長泰平安。」

「而你卻把它當做定情信物。」

裴戎展畫的手頓了頓,只做耳旁風。

穆洛也從身上摘下玉墜,用指頭挑著劃圈兒,瞧著那畫,皺眉深思。

「這麼說,老頭子知曉我的身世,他是特意來我家的,還把這副畫兒藏在這裡,目的為何?」

梵慧魔羅道:「這需問裴昭與柳疏風。」

裴戎依經驗,將畫卷仔細探索一翻。尋常的工筆畫手法,涉墨點染的技法也不稀奇,絹綢出自揚州,畫面潔淨,沒有記號。木軸都被他拆開,也沒瞧出什麼。

終是放棄,將畫卷起,放回木匣。

「我更好奇的是,裴昭夫婦曾與你、柳疏風有何約定,為何你們手中會有他們的東西。」

「疏風這些年東躲西藏,如同陰溝裡的耗子,若非金翎刀的出現,我甚至不知他竟還活著。」梵慧魔羅話語輕柔,但對自家大徒兒毫不留情,「至於為何我手裡有裴昭的玉墜……」

裴戎等著後文,但對方並無說下去的意思,只隨口道:「何不等你的阿蟾……」

「我只問你。」

梵慧魔羅陡然一頓,轉頭,目光幽微地看著他。

裴戎面無表情:「若阿蟾在,我自然問他。」

「但是,此刻是你在我面前,我只問你。」

一時無人發聲,話題似乎又陷入僵局。

每到這個時候,都是裴戎退讓。

這一次——他突然扯開前襟,令胸懷袒露,然後毫無停滯地將衣衫從左肩拉下,令緊實的腰部失去遮掩。

作為男人,他的肌膚過白,因而舊傷留下的深淺色顯得扎眼,彷彿上古祭祀中描繪的巫紋,讓那身皮肉有一種奇異的魅力。

當裴戎伸手攥住腰帶時,穆洛趕忙衝上去,按住他:「裴戎,你要做什麼?」

「沒你的事情。」裴戎伸手蓋住穆洛的面孔,將人推開。

幾步逼至梵慧魔羅身前,衣衫半褪,但神情平靜得令人敬畏。

「我想,是否讓你盡興,我們就能好好說話了?」

四目相對,梵慧魔羅淡眉微攏。

裴戎的反客為主,令他流露異色,態度不再如逗貓一般漫不經心,遊刃有餘。

裴戎覺得自己似乎摸著一些梵慧魔羅的脈搏,他常說江輕雪貪得無厭,卻不知自己也是這般。那是一種獨屬於生於雲端,目下無塵者的疾病,他已是天下最為「恣意」之人,但卻尋求著更大的「恣意」。

而裴戎的存在,破壞了這種恣意。

他將不痛快施加裴戎之身,也就別怪裴戎對他的冒犯。

梵慧魔羅神色驀然冷冽,讓裴戎有一種重回刑殿苦海的錯覺。

他緩步上前,儀容端凝,每一步都彷彿經過尺量,那一種不怒自威壓得裴戎節節後退,最後嘭的一聲,抵在身後乾癟的桃樹上。

抬手握住一把枝葉,俯身湊近,寬大的袖面掩住二人身形,在旁人看來,甚為親密。

「我的回答,是。」用目光示意那半松的腰帶,漠然道,「所以,你可以繼續。」

裴戎渾身緊繃,肩背硬得彷彿能撞斷身後的桃樹,他的頂撞沒能贏得御眾師的退讓。

這一回,騎虎難下之人換成了他。

梵慧魔羅見裴戎不肯動作,唇角揚起,便要嘲弄,忽然悶哼一聲,伸手捂住左臉。

從那虛張的指縫間,流露出迥然不同的眼神,平靜高遠,但在看著裴戎時,洩出點點溫柔。

裴戎聽見御眾師用薄怒輕顫的聲音,喊了一句「阿蟾」。

兩道分魂在同一個軀殼裡,進行起不為人知的交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