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洛強打精神,抬起獨臂,勉力做出拱手的意思。
「有的人活著的時候價值連城,死去便一文不值。」
「御眾師智謀無雙,應是不難判斷,一個死去的拿督君主,與一個活著的刀戮王,誰的價值更大?」
好歹當了幾年王,雖性情散漫,行事卻不天真,知道人與人之間,可以談交情,但勢力與勢力之間,只能論利益。
「苦海地處西南,而大漠遠在北方,中間隔了西滄海諸國與大半個大商帝國。如此遙遠的距離決定閣下可以從古漠撻攫取利益,但很難實行有效的統治。」
他語調平穩有力,神情不卑不亢,但手臂折於背後,暗自擰住後腰一塊肉,以防在討價還價的關頭突然暈厥。
「若是御眾師能高抬貴手,在大雁城與拿督之間保持中立。我答應奉送苦海五萬匹好馬與十萬斤精鐵,且十年內你我間的鐵礦、兵器等貿易,價格降低三成。」
「價格不錯。」梵慧魔羅淡淡一笑,看不出動心與否,「只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尚非大漠之主,這話說得太滿、也太早。」
穆洛道:「陀羅尼已死,而拿督太子性情懦弱是扶不起的阿斗,只要我回去整軍出征,兵至龍庭……」
梵慧魔羅沒等他說完:「陀羅尼沒死。」
「這……不可能!」穆洛驚得身軀一晃,跺足穩住,眼中現出利芒,嗓音低沉,「我那一箭給他胸口開一個碗大的洞,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回來。」
梵慧魔羅無意同他爭持,轉眸示意獨孤。在刑主的指揮下,苦海殺手兩人承肩,兩人抬腳,將那具假陀羅尼的屍身送了上來。
穆洛皺起眉峰,掙開商崔嵬上前,動靜過來令傷口開裂,但他沒功夫理會。半跪在地,伸手將屍身翻轉,手指摸上紋身。
作為老對手,他顯然清楚拿督王族紋身的秘密。
人已死了一個時辰,屍首僵化,摸著像是冰冷的皮革。手指緊繃,按著威峻的狼紋滑動,最後停於狼爪三趾。
手背青筋突起,指尖用力扣入屍體冷硬的皮肉。怒吼著,用力將屍身掀飛,「嘭」的一聲,狠狠撞在一旁的岩石上。
他費盡心思,以為戰爭終於要結束,結果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膝蓋軟下,跪倒在地,獨臂不甘地捶擊地面,震得草葉紛飛。最後碾著齒冠,將額頭狠狠砸在上。
商崔嵬抿著唇,伸手按住穆洛肩頭。
穆洛面孔貼著冰冷的泥土,靜靜悶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示意自己無礙。
再抬首時,神情已是一片冷毅,衝梵慧魔羅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你我可都被陀羅尼耍慘了。」
「如今局面已然明朗,陀羅尼有膽得罪閣下,已是擺明位置,將自己與拿督綁在慈航道場的戰車之上。」
「他會付出如此代價,自然是慈航以重利相許,若我料想得不錯,古漠撻的歸屬必然是其中一個條件。」
「假陀羅尼一死,真的陀羅尼很快能得到訊息。那個不敢露面的孬種擔心閣下雷霆之怒,必會要求慈航立刻兌現承諾。」
穆洛嘴角流露一抹苦笑,踉蹌起身,拍去身上塵土,向御眾師作別。
「我得快些趕回去……拿督與我大雁城的決戰,不遠了。」
沒走幾步,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問話。
「你有多少兵、多少馬、多少糧,與拿督一戰,勝算幾何?」
穆洛步伐一頓,用堪稱剛硬的聲音回道。
「我大雁城有六萬兵,皆是弓馬嫻熟的精銳騎兵。治下有十三萬人,若有必要,可徵調四萬壯男和兩萬壯女可作為後備,奔赴戰場。」
「去年,我們打下了賀蘭山以東、大青山以南的草場,畜養有戰馬十萬匹,牛羊三十萬頭,青儲馬料十萬窖,弓刀搶矛等兵刃堆滿武庫。」
他的聲音也越說越穩,眼神越來越堅。
「且士氣正盛,軍心可用,若與拿督決戰,勝算足有八成。」
「然而,你面對的不僅是拿督,還有慈航道場。」
梵慧魔羅無情揭破這番自欺欺人的話語,揮袖拂去塵土,坐在一塊青石上。兩膝併攏,令裴戎頭枕大腿,廣袖宛如錦被覆蓋人身。像是撫弄貓兒一般,手指在人頰邊摩挲。
「我與慈航是老對手,他們的行事方式也能料得幾分。他們至少將派遣一萬劍客與三千精英弟子,為拿督助威,且必有殿尊級人物坐鎮。」
「尹劍心劍術卓絕,驍勇善戰。衛太乙長於術法,手段繁多。萬歸心陣法不凡,不懼群攻。而陸念慈有妙謀之名,懂兵法、軍略與戰陣。」
「有了他們的支援,你再算一算,大雁城的勝算又有幾何?」
自個兒往臉上貼的金被人毫不留情地剝下,穆洛神色發窘。煩惱地往來踱步,實在想不出應對之法,大剌剌地雙手一攤,認輸:「勝算全無。」
「閣下鞭辟入裡地分析了那麼多,應是為大雁城想出瞭解決之道?」眨了眨眼睛,玩笑試探,「與苦海聯手?」
梵慧魔羅目光幽邃,似笑非笑:「或許刀戮王另有奇策?」
「奇策沒有,怪策也沒有。」穆洛屈指敲了敲腦殼,無奈,「這裡一窮二白,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但我知天下沒有白撿的便宜,想要得到苦海的幫助,我需要付出什麼?」
「我非貪得無厭者,所要不多。」這位魔頭中的魔頭,忽然轉性,變得溫柔可親,言笑晏晏。
穆洛覺得緊張,嚥了一口唾沫:「不多……是多少?」
梵慧魔羅揚起手臂,張開五指,從風間梳過。與尹劍心激戰後的氣息殘留此地,為刮過的大風添一分冷冽。
「你是否有一刻曾嗅見……」嗓音磁性而低柔,但暗含一抹蠢蠢欲動的酷烈,「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。」
「你嫌大漠亂得太久,可有人覺得這天下安穩得太長。」
「陸念慈航替拿督平叛,我出手助你反抗,只是我苦海與慈航真正交手前的一場預演。」
梵慧魔羅轉過面孔,一道邃然凜冽的目光將人定住。
「若是你最終成為大漠的主人,我要你的一個承諾。」
「在苦海與慈航的戰爭正式開啟時,古漠撻須得成為我麾下一員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穆洛沒有猶豫,一口回絕。
苦笑著揉亂頭髮,在梵慧魔羅面前盤腿坐下,迎著他的目光,解釋道:「大雁城的百姓肯跟著我,不是因為我手中有刀,也不是因為那些花裡胡哨的傳說,而是因為他們信我這個人。」
「相信有我一口吃的,便餓不了他們,相信有我一口氣在,就能帶著他們回家。相信若有人不幸戰死,我能養活他們婆娘和崽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