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雲中道君

難以置信,他這就步入半步超脫了?

尹劍心捂住胸間傷處,看著散發著滅道氣息的裴戎,心中充滿駭然。

他年歲幾何?二十三,還是二十四?

即便是大師兄,也在二十八歲方才步入此境。

如此天資,驚才絕豔,更不能放任他執迷不悟!

尹劍心闔上眼眸,雙手交握劍柄,水銀劍鋒插入地面,蕩起颶風氣流,令大地一陣顫抖。

剛剛脫出迷霧的阿爾罕等人,尚來不及辨清局勢,便被雪衣劍客身上溢散的氣息籠罩。這股氣息雄渾、霸道,帶著無情的掠奪之意,讓人十分不適。

然後,他們眼睜睜看著附近的綠草、樹木、藤蔓等迅速枯萎,勃勃生機從它們身上抽離,凝成翠色長龍,源源不絕地灌入尹劍心體內,壓制並驅趕出滅道刀意。

揚袖一拋,將水銀長劍投入天空。

天地再現雲濤風瀾,綿密厚重的雲層鋪滿蒼穹,遮蔽紅日,只在夕陽西落處透出淡淡殷紅。

一道古鐘響起,風濤捲過長天,雲浪排空萬里,巨大的道君從浩瀚雲海間坐起。白雲化為玉冕道服,霞光繡成玄妙紋路。

由於雲霧流轉不定,他的臉顯得朦朧模糊,唯一雙眼睛空濛幽緲,彷彿以青空做眼,無悲無喜地俯瞰地上渺渺眾生。

眾人不認得這位道君,以為是道家諸賢中的某一位。

阿蟾看著這尊擎住天宇的巨大法相,揚袖負於身後,在長袖的遮掩下五指顫顫收攏。

「江……輕雪啊!」

可惜那只是一道沒有神智的法相,不能與他昔日的師尊,今日的仇讎上演一齣久別重逢的戲碼。

雲中道君在地面上的渺小黑點中找到裴戎,抬起手臂,雪色雲濤宛如瀑布一般自他臂間奔騰流瀉。

天光、雲光、霞光在手中凝聚,劍光如同貫穿天地的飛虹。

一劍斬出,風雲震怒。

劍光當頭,裴戎動也沒動。

「滅道」的氣息在他身上翻滾,令附近的雲霧不停潰散,然而他已累到脫力,懶得再動一根指頭。

手中傳來綿密脆響,一道裂痕從刀尖而起,曲折蜿蜒至鐵鍔,最後鏗然一聲,徹底碎裂。鐵灰色的碎塊,爍著點點寒光,紛紛揚隨風而去。

長眉低壓著墨眸,手指留念地摩挲過斷口,翻轉刀身,將半截殘刀插在地上。

順勢雙膝落地,大口大口地喘息,將額頭抵在覆著刀柄的手背上。

腦顱內嗡嗡作響,身體疼得麻木,令他分辨不清何處有傷,何處沒傷。

口中撥出帶著血腥味的濁氣,眼瞼帶著黏汗的睫羽落下,身體忍熬不住地向後倒去。

什麼擎天道君,什麼貫日飛虹,都再不理會。只想好好睡上一覺,睡他個三天三夜,誰也不要叫醒他……

後背撞上溫厚的胸膛,阿蟾身上的香氣隨袖攏來,綿密繾綣地覆在裴戎臉上。他沉重地呼吸著,在聞多了鮮血、鐵鏽與黃沙味道後,這股味道著實令人心安。

阿蟾收攏雙臂,擁緊懷中之人,長袖、裘絨、墨髮垂下,宛如重重疊疊的帳幔。裴戎陷在裡面,只露出一小片左頰,彷彿被蒼鷹擁於翼間的雛鳥。

阿蟾手臂穿過腋下,將人環胸摟住,用整個胸膛承住對方。

裴戎頭軟綿綿地歪在他頸間,髮辮鬆散,毛絨絨地蹭在脖頸處,那一絲癢意在人心尖輕搔。

阿蟾手指握住下頜抬起,迫使裴戎頭顱後仰,目光顛倒地看著自己。

裴戎虛著眼睛,半睜不睜,頭顱一拱,鼻尖輕碰阿蟾下頜,想告訴對方自己很累。還來不及說話,視野便黑了下來,對方那頭積雲墨髮徹底覆住他的面孔,豐潤的唇瓣亦封在他的唇上。

裴戎胸口劇烈起伏,赤裸的胸膛水漬未乾,汗珠滾動的溼痕描繪出胸口飽滿的輪廓。他被吻得呼吸艱難,但仍張開嘴,讓人在他口中勾纏。後背擠壓著胸口,滿身塵土血汗,髒汙了阿蟾的衣衫。

大風呼嘯,大地震盪,縱使雙目被墨髮遮掩,依然能感受到周圍灼眼的白光。

應是那道劍光落了下來?然而自己卻在這裡同阿蟾親嘴,是否太不尊重了一點兒?

裴戎昏沉沉地想著,困在阿蟾胸膛與臂彎間的手臂掙了掙,想去看上一眼。但被人握住後腦,用力壓在那光潔如玉的頸間。

裴戎聽見有更加浩大的聲音傳來,仿若澎湃的潮汐或海嘯,壓住了風聲與劍聲。接著一道低吼傳來,巨大、沉重、悠遠,聽不出是何物,但震得他神魂顫抖,手指不由抓住阿蟾的衣襟,縮了縮。

阿蟾發現了異狀,溫熱的手指覆在他的耳上。

獨孤、拓跋飛沙與依蘭昭率領苦海殺手趕到戰場,站在雲海半里之外,踟躕著不敢接近。

他們看到了——苦海漩渦。

青空黯淡,穹廬低垂,彷彿是傳說中天穹塌陷的奇觀,風雲被漩渦扯動,沉重地壓住雲中道君。那尊龐大法相想用後背撐起漩渦,卻被壓得寸寸彎折,直至跪伏在地。

無力地看著苦海漩渦,將自己、將眾人、將整個雲海戰場吞吃殆盡。

拓跋飛沙目睹雲中道君被壓毀的整個過程,聽見漩渦中響起令人汗毛豎起的咀嚼聲,有點兒膽寒地搓了搓手臂,支起手肘拐上獨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