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明月照心

裴戎被阿蟾說得一窘。

那是他被人打斷後,勇氣盡消,赧然得沒辦法開口,才隨口說出的搪塞之語,想來那時便已被阿蟾看穿。

這樣想著,耳根和脖頸有些發燙,紅沒紅他不知,只慶幸連翻滾地弄得灰頭土臉,好歹掩蓋了異樣。

眨了眨眼,逼去流入眼眶血水,藉著擦血的機會,擦了把臉,又抹了一把燒熱的脖子。

也不知出了什麼毛病,此刻心中情意澎湃,竟壓倒了死人經「殺我」反噬帶來的徹骨寒意。

他對自己好氣又好笑,覺得自己這人實在彆扭得緊,風平浪靜花好月圓的時候,百般踟躕。非得等到這種要命的關頭,有些話才敢說,有些事才敢做。

不給自己醞釀言詞的時間,怕越是斟酌,越是猶豫,弄到最後,又如先前一樣不了了之。沒有「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」,便硬給掰出一個「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」來。

於是,學起談玄裝十三的模樣,正了正臉色,硬著頭皮說:「不錯,此刻風花雪月之際,正適合談心說情。」

阿蟾眉梢微挑,轉眸看向雲海之間。

潰散的雲霧再度聚攏成敵手,源源不絕,殺之不盡。而尹劍心似是失盡耐心,能感覺到沛然鋒芒在風雲怒上醞釀。

因為裴戎是大師兄的兒子,從一開始,尹劍心便對他一再留手。以為能夠通過較為溫和的手段,將人壓制耗竭,直至落敗。

然而,他發現自己錯了。

有一種人,其意志遠遠強於肉體,只要長刀不毀,他便不會倒下。

終於,尹劍心改變了想法。

打算全力施為,以雷霆萬鈞之勢,碾壓性地擊垮裴戎,好叫他正視與自己的差距。

風雲再度湧動,潰散的天將神君再次從雲海生出,源源不絕,無邊無際。不但數量倍增,且裝束與前幾批不同。皆銀盔明鎧,身跨天馬,手握八尺長槍,浪濤般的雪綾在身後飄蕩。

銀甲長槍白馬嘶,風捲戰旗聲漸狂,槍戟宛如荊棘層林指向雲海中心。

而那中心之處,只有裴戎一人!

裴戎生得高大,不遜北方男兒,但在重重槍林之間,渺小得宛如天地蜉蝣,滄海一粟。

他用手背擦著臉上的血水,環顧四面八方,看不見那群雲將神君的面容,尹劍心的身影亦被雲騎淹沒,目之所及皆是槍林寒芒。

而他便是被人圍獵,陷於囹圄的孤狼。

這樣的戰局,可以說成敗一瞬,可以言生死一剎,哪裡與風花雪月沾得半點關係?

但裴戎未懼,視周圍雲騎於無物,滿心都是那些想說的話。

阿蟾倒也信他,難得這隻內斂赧言的小狼崽兒想說點兒情話,便沒有用所謂「大敵當前,容後再論」的話兒,敗他興致。

箕坐雲臺,凝住裴戎側臉,十分捧場地附和:「風在哪裡?」

狂風從千萬雲騎的槍尖捲來,冷冽而鋒銳。

裴戎握住狹刀手臂抬起,綁在臂肱上的破碎布條,在狂風飛揚捲動。

他強將這充滿殺氣的凜冽狂風,認作拂過平湖秋月繾綣動人的清風。

鎮定道:「這不是風麼?」

然後聽見身後一聲輕嗤,似在笑他,裴戎頓時有些窘迫。

好在阿蟾沒有深論,轉而問道:「花在何處?」

再丟臉的事情,只要踏出一步,剩下的也不那麼困難。裴戎定了定神,因為阿蟾的配合,心裡漸漸變得飛揚與輕鬆。

目光四掃間,刀尖挑落半空中的一枚冰晶,手腕幾轉,削了幾下。接著刀身一振,將那朵冰晶,送向阿蟾。

阿蟾抬手,接住冰晶,仔細端詳,勉強看出點兒花的意思。冰花被他掌心的溫度暖化消融,合掌一握,將雪水握入手中。

「也罷,算你過關。」

然後,有點點冰涼落在他的眉梢,抬首一觀。

尹劍心為畢其功於一役,全力催生雲騎,收回對冰晶的控制。

滿天冰晶四散成霜霰,紛紛揚揚,徐徐迴旋。落於荊棘槍林的刃上,落於尹劍心的玉冠,落於阿蟾纖長的睫羽,也落於裴戎按刀的指間。「看來雪是不需問了。」阿蟾笑說,「只是最後一個‘月’字,你還找得出來麼?」

「月還不好找麼,他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」

裴戎將狹刀壓入刀鞘,轉過身來,將蠢蠢欲動的雲騎拋在身後。面對阿蟾,目光迎著彼此。

「天懸玉蟾,盈澈萬里。」

「阿蟾,阿蟾……」唇齒細嚼這個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朵盛滿瓊雪的梅蕊,味道微澀,回口的餘韻又甘甜清冽。

苦海與慈航的百年糾葛,從前壓抑難受無人傾訴的日子,長泰城的累累白骨,大漠的漫漫黃沙,死去的爹孃,甦醒的江輕雪,復生的李紅塵……統統從他心中消失。

將肩上重擔卸去片刻,眼裡只盛滿這個紅衣墨裘的男人。

舌尖一顫,將縈於胸間的那口熱氣徐徐推出。

「阿蟾,你不就是……那一輪明月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