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出此話的一瞬間,風雲停歇,霜雪盡散。
阿蟾目光一顫,眼眸不復平靜。
裴戎的話語沒有停下,身後敵人收緊韁繩,做出衝鋒的姿勢,留給他的時間不多。穩而快地說道:「有一些話,是我的心意,也是我的妄念。」
「我曾在想過,在你心裡,我會是什麼模樣。」
「魔羅常戲弄我,將我視作解悶消遣的玩意兒。而你對我或有情愫,但似乎更多視作需要庇護或教導的後輩。」
「但是、但是我不甘願如此,我如今對你、對你別有所求。」
他右手握拳,擂上胸口,將佈滿胸膛的汗水、血水與雪水砸成白霧。
「我想、我想自己能有資格與實力站在你的身邊,而非靠你的關愛與提攜。」
「然後,我想將你……將梵慧魔羅那個混蛋玩意兒救出深淵,讓你不再像如今這般,讓他能回到從前模樣。」
想起孫一行口裡的慈航道君,想起留影壁中手執桃花的雪衣身影。他在白玉京的廊簷下,在穿越黃沙的馬背上,在面對責難與選擇時,無數次輾轉想過,被江輕雪毀掉的美好,為何不能在他手中重現?
這也是他向尹劍心發下豪言的緣由,美好的人世,才配有那樣美好的人吧?
裴戎沒有發覺自己變了很多,若是從前,他豈會生出此等妄念,更別談切實地打算踐行。也許跳出苦海與慈航的囹圄,開闊了他的心胸,所以人也變得豁朗而開闊。
「待萬事終了,我們一同離去。」
「我會帶你去看崑崙的白雪,尋找我爹孃的墓碑,在他們墳前供兩柱香。然後轉道江南,泛舟在那清歌不歇的秦淮。再向東去,看看仙佛福地的須彌與蓬萊。也可在春日去往白玉京,我拉著你堂堂正正地走在玉澡街上,那裡有十里桃花,灼灼而開……」
在裴戎描述時,身後千萬雲騎已然發動。
他對不斷推進的長槍視而不見,對發令進攻的劍嘯與奔若雷霆馬蹄充耳不聞。
只是定定地看著阿蟾,等待他的回應,霞光映入眼中,令這滿身傷痕的殺手染上熾烈的色彩。
阿蟾垂下眼,睨了一眼指尖,那裡在微微發顫。
他是一座高山,一間古剎,沉與靜盈涵他的性情,許多年……許多年了,再未有過這般難以遏制的悸動。
失卻了剋制的能力,只能強硬地將發顫的手指按於大腿,握住膝頭握緊。
他,梵慧魔羅,或者說是李紅塵……因為過去的種種變故,心中冰封萬里,群山連綿,冷硬得再難撼動。後來想通了一些事情,願意在冰川與山岩間敲去一塊,留給裴戎。
原以為,歲月如梭,滄海桑田,度過百年時光的自己,再難有年輕時熱烈的感情,所能給與裴戎的這片方寸之處已是極限。
然而,此刻心裡有東西在連綿不絕地崩塌,想要給裴戎騰出一個更大的地方。
不知何時,他的阿戎已變得如此沉重而龐大,要令他騰空一顆心,才能容得下他。
「你說得那些地方,我都去過。」阿蟾緩緩說道,人坐得端凝莊重,神情也很清淺高遠,不愧是積年的前輩人物,死活叫人瞧不出心底的天翻地覆。
見裴戎流露落寞失落之色,他說: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,若真有那麼一天,我會隨你再度踏遍那些地方。你要看雪,我們便看雪,你要看花,我們便看花。還有許多你未曾見過的美景,沒有聽說過的地方,我們來花一輩子去尋遊天下。」
裴戎睜大眼睛,抿著唇,靜靜地瞧著阿蟾。然後難忍心中酸脹的情緒,狼狽地移開眼睛。
轉身面對奔襲而來的滾滾長槍戰馬,將發紅的雙眼留給敵人。
彷彿接受了一個至死不渝的承諾,為了這個承諾,他能戰無不勝,所向披靡!
裴戎閉眼,矮下脊背,跨步成弓,左手握鞘,右手按刀。血與汗溼透了在綁纏刀柄布帶,神魂像是被人用手拂過,清明如許,淨若琉璃。
「阿蟾,你講法之時,活人劍講得甚多,死人刀提得卻少,其中必有你的道理。」
「我想,你應當是想要我對照活人劍的道理,領悟出死人刀的真意。」
「活人劍的第一重境是‘蘊生’,引渡生機,以壯自身。死人刀的第一重境是‘誅心’,心靈淪喪,殺生戮己。」
「活人劍第二重境是‘照神’,銘刻大道,借力天地。那死人刀的第二重境則是……」
裴戎閉著眼睛,唇角輕揚,反覆默唸刀訣的第二節。
「誅法滅道,無我無度……誅法滅道,無我無度……」
死人刀可比活人劍簡單多了,它第二重境的真意就在此處,便是——滅道啊……
錚然一聲,狹刀出鞘。
那樣普通,那樣平淡。刀身沒有一絲光澤,滿刃缺口,傷痕累累,就好似隨隨便便將刀從鞘裡抽出,展現它毫不起眼的本貌。
他一刀斬去,千軍萬馬彷彿被懾退一般,雲浪兩分,讓開通路,暴露出藏在軍陣之後的雪衣劍客。
尹劍心愕然後,眉峰一擰,爭鋒相對地斬出一劍。而那劍光觸及刀光便如雪消融,剎那之間,洞穿洞穿他的左胸。
一口鮮血嘔出,尹劍心拄劍捂胸,然後駭然發現,自己的修為在潰散,跌落,彷彿銘刻神魂的道印被對方一刀削去。
即刻運使全力,鎮壓這股刀意的侵蝕。
抬眼再觀四周,狂風停歇,霜雪落盡,千軍萬馬宛如石像一般凝固不動。倏然一陣清風吹來,整片雲海宛如被時光侵蝕的壁畫,雲將神君的面孔與身軀片片剝落。
裴戎一刀令風雲大道崩解,雲海中的一切都在消亡,潰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