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劍心壓下怒火,手指按住肩頭,一團光暈亮起,散發出勃勃生機,周圍風雲向那洞穿的血口匯聚,傷口開始彌合。
見此情形,裴戎急攻而上。修為比不過對方,只能爭一個「勇」字,帶著彷彿要撞破南牆的氣勢,劈、斬、刺、挑……足步不斷變化,沒有一刻停息,狹刀如臂指使,每一擊都殺褪一分顏色。
剎那間,雲海之間充塞無數刀影,天地如墨,被絞殺其中的雪衣劍客,彷彿這副水墨圖卷中的留白一點。
雖然裴戎攻勢甚狂,但是這回尹劍心不再輕視於他。
風雲怒從他手中斬出,每一道劍光都捲起一陣狂風。風勢忽快忽慢,忽烈忽柔,詭異地妨礙裴戎行動。令他時而如在颶風中逆行,每一招都使得萬分艱難。時而又似揚帆之舟,順風而飄,剎不住腳步。好幾次,差點兒自己向著對方的劍尖撞去。
尹劍心劍意與裴戎殺意交融,激烈絞殺間,周遭溫度一降再降,雲霧於寒溫中凝結成冰晶,片片晶瑩纖薄,宛如霜刀。
在風勢牽引之下,無數冰晶向裴戎襲去,連綿不絕地撞上舞成殘影的狹刀。
不多時,刀鋒已結起一層白霜。
裴戎喘息間,撥出陣陣白霧,手足開始麻木,行動變得遲滯。
十招過後,除了最開始那一次偷襲之外,竟再也沒能碰到尹劍心哪怕一片衣角。
局面萬分不利,儘管如此,裴戎沒有想過要喚阿蟾出手。
他可以向阿蟾借勢,但不能依賴。
他是一隻展開雙翼,欲搏擊長空的飛鷹。一頭髀肉崩緊,欲躍過山澗的羚羊。是若不能突破自己,這一戰便失去了意義。
目光四掃,見大日更沉,金色夕暉描摹阿蟾松鶴般的背影,繪出的影子頎長又龐大,宛如廟宇中佛陀慈目垂顧的落影,鋪陳了雲海間三分一的戰場。
裴戎靴底碾土一頓,剎住腳步,退入影子,打算再一次借用「如影隨形」轉移方位。
然而,那預料中的下沉感覺卻未到來,靴底仍時是堅硬一片。心中驚愕,垂頭檢視,影子竟莫名消失不見。
怎麼回事?
裴戎警覺地環顧四周,見那環繞三人的雲牆被狂風推起,節節拔高,將阿蟾背後的紅日遮蔽。
尹劍心握劍一劃,背後雲霧被劍風劈開,頓時金紅夕暉灑入戰場。
無數冰晶漂浮半空,隨流風浮沉,將夕暉反折,以尹劍心想要的角度照過裴戎與阿蟾的身影,影子偏轉,遠離他本人所立之處。
裴戎微一抿唇,心沉腹中。
「如影隨形」能夠借用影子藏身或移動,是刺部所授,輔助刺殺、偽裝等的小小手段。
然而它有一個弊端,需影子的主人神魂與自己勾連。
因而,只能使用自己或同盟的影子,敵人或者死物的影子則對他毫無用處。
尹劍心此招一齣,便斷了他的退路。
眉目凝重,這是要逼我硬拼……若是硬拼,我能有一成勝算麼?
正苦苦思索如何破局,忽聽雲臺處,阿蟾開口。
聲音很淡,就像他這個人一樣,高遠縹緲。
但不知為何,只要聽見他的聲音,或是僅僅瞧見他的一道影子,無論處於何種境地,裴戎那顆漂迫不定的心,仿若找到港灣的孤舟,能立刻安定下來。
「阿戎,你雖有出身,但從未受過正統宗門的教導。所學雜而散,多為殺人技法或熬煉筋骨,缺少一課悟法之講。」聲音漸柔,帶著諄諄教誨之意,彷彿這危機四伏的戰場,是他傳經授道的學堂。
「今日,我便為你補上這一課。」
阿蟾抬起手臂,探出食指,金紅染黛的霞光在指尖匯聚,映得那手指如玉髓般明淨通透。左手託扶垂落的廣袖,玉指蘸霞,以云為箋,於虛空中落筆轉鋒,來去縱逸,書下淡金字跡。
——欲生萬靈,先生自我,天地為爐,造化為工,蘊生者不滅,生生者不息。
長袖一拂,金字落入戰場,乘著雲濤圍繞交戰的二人飛旋。
阿蟾聲音再起,如祭祀天地間,奏響的黃鐘大呂,莊嚴高妙。
「慈航鎮派劍法《大自在劍訣》……這假道士一般的名字,是江輕雪起的。而在我得悟它時,只在書簡落下三字——活人劍。」
「‘活’便是此劍的精髓,一訣可拆三句,分別對應‘活人劍’之三境。」
長袖一捲,化一張大網,將「欲生萬靈,先生自我」八字捲起,推至裴戎眼前。
「第一境‘蘊生’。」
裴戎在與劍氣周旋的間隙,看向那八字。雲濤為幕,璨霞作墨,流星般的劍光與霞光交織,獵獵風嘯如戰鼓擂響,天女雲將像是浪潮一般向裴戎發動衝鋒。
此情此景,令這一講顯得雄渾壯麗,氣象萬千。
「‘蘊生’之意,乃是引渡萬靈生機,以壯自身,契合‘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’一說。因而,與得活人劍真意的對手交鋒,很難疲他而勝之。」
「但它有一個弊端,以‘蘊生’壯體補神的滋味,猶如罌粟,那種虛假強大能令人上癮。」
「若是自身未損,強納生機,便成了‘損不足而奉有餘’,彌補變作掠奪,失了天地正道,均衡之意。」
「最後,奪來的生機會將神魂漲破,整個人如一團煙火,散於天地。」
裴戎聽得認真。
苦海比起手把手教導學徒,更喜歡拎住崽子們的後頸皮,直接將他們丟入狼群。死了一了百了,捱過來自然懂得如何逃命與殺人。
所以,裴戎所會,都是在廝殺中,用身體挨下刀劍學成。敵人是他的老師,疤痕是他的記錄,人生路途上頗有一種獨自求索的味道。
雖然感悟深刻,但也侷限了眼界,哪裡聽過這般高屋建瓴的說法,不覺有些入迷。
走神間,忽然一劍刺破金字與流雲,直取他咽喉。
裴戎猛然清醒,狹刀折於臂下橫切過去,欲將劍鋒擋開。卻是晚了一步,劍鋒擦過左腰,拉出一條不淺的傷口。
然後一條風鞭重重甩在他身上,將他擊飛出去。
在地上滾了幾圈後,手指抓入泥土草根,奮力躍開,所躺之處塵土飛揚,一抹劍痕裂石穿地。
裴戎頓時驚出一身冷汗。
身後傳來阿蟾的淡淡提醒:「專心對敵。」
裴戎點頭,擦了一把臉,收斂心神,再度赴身殺場。
阿蟾目望他的背影,平靜得有些冷漠。
他的狼崽兒沒有開口喚他,便是決定獨身對敵,他選擇尊重。
但裴戎究竟是他的人,見其受傷,與魔羅一般驕桀的他,心裡怎會沒有火氣?
只是阿蟾向來文雅,於是這火便被他輕描淡寫地撒在尹劍心身上。
「說起來,這撐死的結局很稱江輕雪與你們,都是一窩慾壑難填的蛇崽子,也不量量自己的胃有多大一點兒,就想吞掉這天下。」
尹劍心眉目微沉,沒有作聲,只專心絞殺裴戎。
「活人劍第二境,名為‘照神’。天地為爐,造化為工,借天地之力,將‘道’銘於神魂,從而得以運使大道之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