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銘哪一條道,與人本心有關。」阿蟾指點過後,信手將尹劍心拈來,作為授課範例,「你看這位無極殿尊,銘的便是‘風雲’。」
「風無常性,雲無常形,說明他看似高潔嚴正,實則心智脆弱,優柔寡斷,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。」
「巧的是,那陸念慈銘的是‘霧’,陰柔詭譎,幻化無常,又與雲相近……你且問問他,若是他與陸念慈意見相左,有幾次是他聽陸念慈的,又有幾次是陸念慈聽他的?」
尹劍心沒有吭聲。
阿蟾瞭然撫掌:「看來是都聽陸念慈的。」
「我所料果然不錯,堂堂無極殿尊說到底只是一匹栓了轡頭的馬,韁繩被陸念慈握在手裡,想往何處走,就往何處牽。」
聽他這般諷刺尹劍心,裴戎忍不住笑了起來,在刀光劍影間向無極殿尊投去一眼。對方的臉色非常不好,像是黑了一半?
「至於最後一境,尹殿尊應是毫無頭緒,我也懶得提點。」阿蟾容色靜雅,嘲諷卻愈發辛辣,「就他這榆木腦袋,與被陸念慈哄上一鬨,便掏心掏肝的痴愚,怕是此生不會通悟。」
「否則,何以在半步超脫蹉跎四十餘年,連踏出最後一步的勇氣也沒有?」
真是教導裴戎一句,就貶損尹劍心一句。聽得對方眼皮直跳,懷疑魔頭是刻意在干擾他的心境,以這種方式襄助裴戎。
還好無極殿尊涵養不錯,鎮壓心緒,只當清風過耳。
否則只一路聽下來,非氣得嘔血不可。
揮劍牽引冰晶罩向裴戎,宛如一場鋪天蓋地的急雨。
裴戎舞狹刀迴護,但難免疏漏,衣衫劃破,血珠紛落,身軀再添新傷。
此刻他已全面落於下風,被尹劍心壓著往死裡揍。
心知這樣下去,只有落敗的結局,但卻無力改變。能與一位半步超脫巔峰纏鬥曠久,已是他在死人刀殺機加持下的極限。
「欲令人死,先由己死……欲令人死,先由己死……欲令人死,先由己死……」
這幾個字眼在他耳中逐漸沉重,一股寒意漸漸刺入骨髓,本是越戰越熱的血冷卻成冰渣,刺入血肉,綿密的疼痛從骨縫間生出。
手臂揮動的每一下,不像是揮刀,而像是揮出自己的生機。
肢體麻木,但心中不甘。
怎麼辦?如何做?他像是一頭困於囹圄的野獸,艱難的尋找出路。
阿蟾的聲音適時在耳邊響起,溫柔厚重,字字有萬鈞之力,竟將催命的囈語鎮壓。
「你的死人刀,也有三重境。」
「第一境名為‘誅心’。」
「誅心之意,乃是凝鍊天地殺機,誅殺對手心魂。若是意志不堅者,只一刀,便能令其膽魄具喪,束手就擒。」
「同樣,它也有一個缺陷……想必你正在苦熬,阿戎。」
裴戎的身影倒映在他目中,面色青白,遍體鱗傷,整個人宛如血水中打撈起來,他自己卻渾然不知。
阿蟾邃眸如海,平靜廣袤,彷彿一位嚴苛的師長,渾不在意學生的傷痛。但無人得見,他攏於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。
「此刀出必殺生見血,不是你死就是他亡。」
「所以,在你面前,只有三個選擇。一是戰勝尹劍心,二是勘破‘誅心’步入第二境,三是知難而退。」
阿蟾頓了頓,柔和了嗓音,勸說道:「只要你說話,我便替你殺了尹劍心。」
裴戎被劍光逼得退步,一腳後踏,發覺不對。
足下有云霧化作天女,纏住他的身體,身後天將揮鐧偷襲。
瞳孔微縮,凝聚殺機往天將天女眉心一刺,漆黑殺意將之生機斬去,潰散成霧。
足步踉蹌,狹刀拄在地上撐住快要虛脫的身體,背心全是冷汗,殘破衣衫溼透貼著肌膚。
垂頭大口喘息片刻,而後隨手抹去臉上不知是汗是血的東西,胡亂搖了搖頭。
阿蟾柔聲再勸:「你要想清楚。」
「尹劍心是半步超脫巔峰,若你不能跨入同境,是無論如何也殺不了他,第一條路根本是死路。」
「至於第二條……那商崔嵬從小修行活人劍,至今仍在第一重‘蘊生’徘徊。我教你死人刀才幾年,你又用過幾次,想要突破至二重境,也是難於登天。」
裴戎垂頭,血水從頜下摔落,汗溼的額髮與鬢髮黏在臉上,叫人看不清神情,沙啞道:「你講這話,是在考驗我吧?」
阿蟾輕輕「噯」了一聲,挑眉道:「你瞧出來了?」
「太假太假,你什麼時候如此心軟肉麻過?」裴戎搖頭,在艱難躲避劍光的間隙,說道,「阿蟾,我有一句話想問你。」
「當初,你為何交給我的是死人刀,而非活人劍?」
阿蟾沉默片刻,道:「你適合。」
「怎麼說?」汗溼的發下,裴戎薄唇微彎,粗重喘息間夾雜著笑。
「那是一口殺人殺我之刀,需要刀主以己身承載天機殺機,所以需要那肉長的人兒強壯堅韌可比百鍛鋼。」
他輕輕一嘆,憐惜道:「所以,只有熬忍過諸多苦難的人,才適合練它。」
當初,他醉酒在那桃花樹上,錯召來了裴戎。
黑如夜鴉似的殺手向他抱拳施禮,彎下那道峻拔的脊背時,他能清晰地瞧見嶙峋骨節。
他立在樹下等著自己發話,握著狹刀的手指無意絞著,有點兒拘謹與青澀。
灼灼桃花間,他醉眼看過殺手年輕的面龐。
頜骨清瘦,眉尾若斷,嘴唇削薄,是張註定坎坷顛簸的面相。
多看了一會兒,漸漸品出一種不同。
苦海像是砧板與鐵錘,捶打著所有進入這裡的人,有的人被捶成了廢鐵,而有的人煉成了精鋼。
這個年輕殺手是後者,眼中有一種倔氣,彷彿在電閃雷鳴下,捶不爛也打不壞的頑石。
那時,他心中驀然生出一個想法,或許他能用這一塊頑石,砌出一道長城。
如今,長城似乎已見雛形,只剩最後一次捶打。
巨大的風浪,將裴戎掀翻在地,他已不記得,自己是多少次從地上爬起。
身上的衣衫已被劍風割得七零八落,索性扯下碎步,露出上身。
後背兩塊漂亮的肩胛如鷹翼舒展,有血與汗自後頸貫下的脊骨凹陷處匯成一條細流。那滿是傷痕的身軀,顯得凌虐而悍烈。
「阿蟾,你的眼光極好。你既覺得我合適,那我也當有幾分勝算。」
「還記得,在護送摩尼遺民逃離時,我沒能說出口的話麼?」
「你說,要講那些話需要天時、地利與人和。」阿蟾不覺笑了起來,「怎麼?方才掐指一算,覺得天時已至,捨得同我講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