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雁海結盟

眼底流露苦色,輕聲道:「你說,他們這樣信我。我有臉在一場戰爭結束後,將他們帶入另一場戰爭麼?」

梵慧魔羅搖了搖頭,從喉間發出一聲輕嗤,笑他天真。

「天下大勢,浩浩湯湯,順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當戰事如沛然洪流席捲八荒,你我皆是其中飄萍一朵,誰能獨善其身,誰能隔岸觀火?」

穆洛沉默片刻,道:「若是最後大漠仍是被捲入,那至少三十多萬人共同的決定,而非我一人的決定。」

這個男人沒有絲毫大漠的血脈,但身上處處都是大漠的影子。被烈日曬得黝黑的皮膚,高大胡楊般的身軀,和砂石一樣粗糲的大手。面孔與衣衫汙髒,那樣慘兮兮的,眼睛卻明亮得很,猶如清泉濯洗後的明珠。

說出的話顯得天真可嘆,但總會在人哂笑過後產生一絲觸動。

令他不禁想起裴昭,江輕雪如日中天之時,就敢當面質疑對方。垂眸看向懷中的裴戎,這人也是,在知道李紅塵過往的糾葛後,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要挽救他、扭正他。

似乎留著羅浮血脈的人,都有一種獨特的倔氣,或是可稱為英雄氣概的東西。一旦有認準之事,雖九死猶未悔,雖千萬人吾往矣。

裴戎像是在夢中知覺照在身上的目光,不安蜷身。兩腿收攏,面孔埋人膝間,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手心上握攏。

梵慧魔羅長眸微眯,目光轉落握住的右手,掌心貼住掌心,摩挲起指腹間的薄繭,神思有片刻走遠。

穆洛不知他心中所想,見他沉默不語,以為自己把話說得太死,對方放棄交易,打算送自己走人,忙道:「雖然那個條件不行,但還有得談。」

在梵慧魔羅目光看來時,他咬了咬牙,一拍胸口道:「你瞧我怎麼樣?」

「你?」梵慧魔羅好笑,

「對,我!」穆洛忍著疼痛,打直腰背,做出威武雄壯模樣,「若是閣下願意出手,幫助大雁城對抗慈航給拿督援軍,我就將這條命賣給你。」

見對方不置可否,懇切道:「別看我現在這副模樣,皮肉結實得緊,養一養就好了。而且,我多少算個‘半步’的半步超脫,比你手下一幫子入微武者,要好不少吧?」

一句話得罪了侍立一旁的三位部主,獨孤與拓跋飛沙難得統一的黑了臉。

梵慧魔羅拇指挾著下顎,以目光稱量穆洛,半晌悠悠然道:「你也不值這個價。」

穆洛不算失望,明白縱使金子做的一個人,也不夠買一次苦海出兵。但他還有後招,拉長脖子,在人群中張望了幾眼,指了指獨孤背後的金刀:「我的東西,能還給我嗎?」

獨孤微微一怔,轉頭用目光請示御眾師,見大人頷首,解下金翎刀,丟還給穆洛。

「多謝。」穆洛手於半空一抄,接住長刀,扣在梵慧魔羅面前,「若再加上這個人呢?」

眼眸緊凝人的面孔,手心裡攥著一把汗水。他不知自家師父與對方的過往,這是一次沒有把握的賭博。

心中默唸,老頭子莫怪,我是莫得辦法了。

你擼袖子揍我的時候,常說「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」,如今正是踐行的時候了。我們兩人入火坑,總好過拖著幾十萬人入火坑……您老那麼厲害,總有辦法把自己從梵慧魔羅手裡撈出來吧?

「你認為,他值得這個價?」梵慧魔羅問,眉眼一般淡漠。

不敢在對方面前耍手段,穆洛實話實說:「我不知。」

「這要看御眾師心意,閣下認為值得,那便是值得。」

「不懼他怒你?」梵慧魔羅微微一笑,頗有些懷念道,「我記得,他是氣性挺大。」

穆洛眨了眨藍眼:「老頭子還指望我替他養老送終,最多讓他砍我幾刀,氣自然也就消了。」

「所以,交易達成?」向人揚起一隻髒兮兮的手,做出定約的姿勢。

梵慧魔羅並不嫌棄,抬手握住,赤色餘暉灑在二人交握的手間,鍍上一層金芒:「交易達成。」

穆洛大笑著加重握手的力道:「如此一來,我們就是盟友了。」

「不知御眾師接下來有何章程?」

梵慧魔羅面望西方:「西流沙濱,秣馬城。」

聽見這個回答,一直保持沉默的商崔嵬忍不住開口:「不可。」

梵慧魔羅一眼未看他,抱著裴戎起身:「不知商劍子有何話說?」

商崔嵬道:「你既知這個陀羅尼是假的,那他邀你去秣馬城,應是出於陸師叔與尹師叔的……的謀劃。」

「那裡很可能是鴻門宴,你為何還要前去?」

並非他擔憂這個魔頭的安危,而是裴戎是定要跟對方同去,他不想放任師弟冒險。

梵慧魔羅將裴戎往身上攏了攏,背身走去。

黑壓壓的殺手們宛如退去的潮水分開,含胸垂眸為御眾師道路。在那道峻拔的身影走過後,又緩緩聚攏於其身後,如眾星拱月,將他們主人簇擁其中。

夕陽沉入山岱,天地交接處留下纏綿不休的餘暉。映入邃然瞳眸,彷彿有落日餘火,從天地盡頭一路燒到他的眼中。

「鴻門之宴,誰為項羽,誰為劉邦?世事如棋,乾坤莫測,落子者誰?」

朗聲一笑,伴以天際鷹鳴隼嘯。

「且讓我看一看,這一次陸念慈又長進了多少。」

穆洛目送梵慧魔羅身影消失人海,眼中滿是對美人與強者的欣賞。

迫在眉睫的憂患暫且解決,他再無繃著的必要,溜肩塌腰地癱倒在地,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。

直到一道纖美的身影籠罩在他面上,揮了揮手,懶洋洋道:「姑娘,你擋著我曬太陽了。」

依蘭昭笑盈盈道:「御眾師有令,請刀戮王隨我等一同前往秣馬城。」

穆洛驚得睜開眼睛:「什麼?我也要去?」

「作為盟友,理當互幫互助,先前在御眾師面前說得天話亂墜,怎麼這會子推三阻四起來?」依蘭昭以袖掩唇,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。

「不是我推脫?」穆洛面色難看,指了指模樣悽慘的自己,「我這副樣子,派得了什麼用場?」

這時,不遠處傳來一陣馬鳴,伊蘭昭聞聲望去:「無妨,給你治傷的人來了。」

一隻馬隊如黑色的龍捲,沿著南邊的山麓,飛馳而來。

塵土揚起,為首之人勒韁駐馬,翻下馬背。

「讓開讓開,傷患在哪兒?死了就地埋了,沒死給我抬上來。」

走到近前,拉下兜帽,露出一張風塵僕僕的俊臉,細眉細目,很是清瘦。來者正是生部部主魏小枝,自此苦海部主盡數到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