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氈帳後,裴戎前傾半蹲,與停靠在側的馬車保持一個斜角,人影完美藏於車影。耐心等待片刻,向某處招手。
頭戴鬼面的男子宛如林中疾馳的麋鹿,幾個起落來到裴戎身邊,將肩頭老人放下。
「這裡就是……」老人難掩激動,嘶啞問道。
裴戎豎指貼唇,示意不可出聲,並做了一個等候的手勢。
轉身輕拍「獨孤」後背,先指自己,再指後背。「獨孤」領悟其意,微微頷首,輕敲左肩,示意放心。
緘默無聲之中,完成一個計劃的交換,顯得默契十足。
安排妥當,裴戎從懷中摸出一張鬼面覆在臉上,整了整衣衫,從暗處走出。
帳篷外立有兩名殺手,見到有人走來,微微顯露警戒之色。
兩人向中靠攏,提刀交叉,擋住帳門,沉聲喝問:「來者是刑部的哪位兄弟?所為何事?」
裴戎步伐不停,穩健靠近,答道:「我是掌刑童子身邊護衛。」
「掌刑童子正在拷問摩尼教的那個老頭,但對方一副鐵齒銅牙,死不鬆口。所以掌刑童子命我將摩尼教之人提去,在那老頭面前刮掉,煞一煞他的性子。」
這種做法實數尋常,兩名守衛沒有聽出疑點,略微放下警惕。
一人繼續道:「請出示手令。」
裴戎神色從容,從懷中摸出一物,「啪」地一聲放在對方手裡,然後大步流星走去,掀簾而入。
那殺手一陣錯愕,本想喊住裴戎,但見人已進入,只好作罷。
「這位兄弟真是個急脾氣。」向著同伴調笑幾句,低頭一瞧手中之物,神色猛變,嗆啷拔刀,「他是假的……」
正欲衝入,卻被一手按住肩頭,嚇得他亡魂直冒。悚然回首,被快準地擊中後勁,與同伴默然倒地。
「獨孤」邁步跨過二人,正待入帳,忽然想到什麼,回頭彎腰,將一枚銀幣從人攤開的手裡拾回。
帳中同樣置有一座牢籠,但比裴戎待過的那個大上許多,裡面關有三十多人,聚集了此番帶入大漠的全部摩尼俘虜。
他們衣衫襤褸地偎依在一起,孃親抱著孩童啜泣,丈夫摟住妻子嘆息,偶爾響起一兩聲咒罵,卻也是有氣無力,瀰漫著絕望與壓抑。
俘虜們聽聞外間動靜,驟然噤聲,目光凝聚門口,見頭戴鬼面的裴戎走入,大多露出恐懼。
人們惶恐地往籠內蜷縮,彷彿圈養的牛羊見到宰殺他們的屠夫。
也有硬氣的人叫罵:「苦海妖魔,即便你們殺盡我等,也不會道出一字一句!等我等化為亡魂厲鬼,必不會放過你們!」
裴戎沒有理會,轉頭對門口喚道:「安全,進來吧。」
「孤獨」掀開門簾,攙著老人走入,步伐顫顫巍巍。
這幾日間,刑部對老人的款待弄垮了他的身子,其中一樣名為「彈琵琶」刑罰傷了他的腿骨,需得有人相扶。
摩尼俘虜們見到老人,仿若在無底深淵中看見一束火焰。先是難以置信,然後激動萬分,紛紛呼喚「祭老」、「老族長」,他的孫兒連滾帶爬地貼在鐵柵上,揮舞雙手,哽咽難言。
於絕境中重逢,老人心緒激盪,悲喜交加。但他經歷過不少風浪,知道此刻不是敘舊之時,強自平定心緒。雙手下按,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這位乃慈航羅浮嫡傳,‘劍神’裴昭之子,裴戎裴公子。他出手搭救了老夫,並來襄助我等脫離苦海魔爪。」
摩尼俘虜們本來已經放棄希望,哪知峰迴路轉,看向裴戎的目光含有驚喜、激動、感激。
牢籠開啟,俘虜獲得自由,有人相擁痛哭,有人喜極而泣。
裴戎看著這副場面,微微皺眉,轉頭對老人道:「苦海巡邏隊伍每隔三分一柱香時間,會回到遠處,我們時間緊迫。」
老人點頭,沉聲喝止眾人:「別高興得太早,我等尚未脫困,不可鬆懈!」
然後半是感激半是疑惑地向裴戎拱手。
「裴公子,不是老夫懷疑你與……」目光轉向「獨孤」,不知該如何稱呼,含混道,「這位俠士的能為。」
「只是出了這籠子,外邊還有更大的籠子。苦海殺手眾多,戒備森嚴。」看了看自家飢寒交迫的族人,慘淡一笑,「我們帶著一群老弱病殘,
該如何突破重重包圍,闖出虎穴?」
裴戎笑了笑,道:「老丈不必心憂,在下已有計策。」
胸有成竹,智珠在握,光是看著他,便令人生出一種心安。
老人燃起希望,不由側耳聆聽。
「出行前,我佔了一卦。」裴戎道。
本是玩笑般的荒誕之語,卻因其從容沉著的態度感染了旁人,令老人憂慮消散,跟著笑了起來:「卦向為何?」
裴戎道:「利在西方。」
苦海營地有東西兩門,供人出入。
東門因靠近御眾師及諸位部主居所,盤查仔細,守衛森嚴,大部分高階殺手被調遣到這邊。
西門附近則是儲物倉庫及馬圈的所在,因而派來值守的是一些混跡底層的苦奴。
不但夜寒凍人,連在部主、管事等大人物面前表現的機會都撈不到,看守西門的殺手們心緒鬱郁,滿腹牢騷。
弩手們懶洋洋的蹲地箭塔,監視西門。其殺手則執刀站在門口,雖未犯困,但也不那麼精神。
一排拒馬隔斷營地內外,寒鐵打造,荊棘長刺橫斜,映著月光,森冷猙獰。
噠噠——噠噠——噠噠——
就在眾人百無聊賴間,一道馬蹄踏過月影,由遠及近。
稀薄夜霧,數輛馬車駛出,似載物沉重,車輪壓過石子,聲音沉悶。
裴戎坐駕駛馬車,目光透過斗笠,暗中觀察四方。
左上五名弩手,右上三名……這聲音,正在絞弦……左前六人,右前五人……四人隱於箭塔兩旁樹上,那裡投落在地的影子比尋常樹影重了兩分。
通常殺手會將身子平貼樹木,從而避免被光照出影子。出現這般疏漏,說明他們只是隨性地蹲在樹上,並未嚴格遮掩身形。
裴戎攏起眉峰,沒了正牌刺主坐鎮,這幫崽子便這般不成氣候?
而後轉醒,苦笑起來,自己已非他們的首領,何必去操這份心。
距離西門五丈遠時,裴戎驚訝地看到一名熟人。
他曾經的副手,那個沉默寡言,出任務時總如影子一般跟在他身邊,對於命令從無二話的小十一。
依照十一身份,是不該被安排大門守夜的苦活兒。
然而此刻,身上沒了高階殺手的配飾,衣衫染滿風塵。
別的殺手三三兩兩一處,唯他孤獨地站在拒馬旁,腰背打得很直,仿若大風中的胡楊,在無言抗爭著什麼。
偶有人從旁經過,刻意發出大笑,引逗十一回頭。在十一投來目光時,又目不斜視地走開,仿若十一隻是一道看不見的幽魂。
被這樣戲弄久了,十一不再回頭,真的成了一株胡楊。他不理會旁人,旁人也不搭理他,拒馬前的一小片空地成了他的獨屬領地。
曾經飽受期待的刺部英才,今朝淪落成守門小卒。
是自己連累了他,裴戎微微一嘆,壓低了斗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