氈帳內氣氛凝滯,連呼吸都帶上一份沉重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笑聲突兀響起,玩味而嘲弄。
裴戎放鬆身子,靠上背後冰冷鐵柵,頭顱微側,墨髮下一隻狹眸斜覷阿九,但笑不語。
阿九眯起眼睛:「你笑什麼?」
裴戎抱起雙臂,懶洋洋:「笑有人狗仗人勢,狐假虎威;笑有人身為下賤,心比天高。在幾個階下囚面前逞威風,便這般令你快意?」
簡單一語說得阿九面色難看:「前刺主人在苦海時,寡言得像根木頭。往慈航走了一圈,就變得伶牙俐齒起來,可見慈航風水不錯啊。」
「還行,慈航雖然惺惺作態,至少裝得像個樣子。不像某隻小狗兒,才多久沒見,便沖人齜牙了。」裴戎玩笑著調戲阿九。
雖不知阿九向他發難的原因,但不外乎愛恨妒怒四字。
從前,裴戎不曾關注過這個服侍獨孤的小童。
在自己受到禮待時,恭謹有禮,一如往昔;見自己淪為囚徒,貌似失去御眾師歡心,立即捧高踩低。足見是個心性狹隘之輩。
但不過一個年歲不大的孩子,裴戎沒興趣同他計較。
然而,裴戎的包容落在阿九眼裡,成了一種蔑視。
好似對方是個巨人,自己是隻螻蟻。螻蟻趴上巨人的鞋面撕咬,巨人又豈會同螻蟻計較?
阿九沉下眉目,「啪」地一聲握住扶手。森冷地左右掃視一眼,周邊的刑奴紛紛垂頭,做出一副不聞不視的態度。
少年從太師椅上躍下,奪過身旁刑奴的鞭子,一聲呼嘯,甩向鐵籠。鞭身撞上鐵柵,發出刺耳巨響。
倚靠鐵籠的男人巋然不動,目光如水,風輕雲淡,將這座簡陋牢籠,坐成金宮玉堂之感。
阿九目光更沉,攜鞭走向牢籠,用桐木鞭柄挑起裴戎下頜。
「你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刺主麼?我呸!叛徒、孽種!少我面前充前輩,當我不知你是如何爬上刺主尊位的?」
他貼近鐵柵,笑得蔑然:「如果我是刑主的狗,你便是御眾師的狗,而且是他的一條小母狗。」
「裴大人很會投御眾師所好啊,何不將你那些邀寵獻媚的功夫向我講講,也好讓小子開開眼界?」
見裴戎眉峰微蹙,眉目間顯露肅色,自以為戳中對方痛處,心中得意洋洋。
「除了御眾師,你有沒有同別的男人做過?生部的病秧子對你那般殷勤,你一定是同他做過吧?還有拓跋飛沙,他醉酒時曾叫嚷過要在你身上爽一把,你也勾引過他?」
「要我說,入刺部埋沒了裴大人的才華,那兩腿一開迎客來往的欲部才是你該去之處。」目光在裴戎身下比劃,被黑色綢褲裹束的雙腿結實又修長。神情漸漸陰戾,流露嫉恨之色。
「你一定……也同獨孤大人做過吧?」
裴戎挑眉,原來是為了獨孤。
心中微微哂然,這孩子才十四吧,下面長毛沒有?獨孤什麼時候這般有魅力了?
目光掠過阿九肩頭,飄向提著藥箱的鬼面刑奴。
對方也正在瞧他,明白裴戎的意思後,茫然地聳了聳肩。
看來是落花有情,流水無意……裴戎這樣想著,用食指將抵在頜下的鞭柄推開,道:「少年人,說話別那麼毒。」
語氣依舊淡淡,阿九深覺受到蔑視,怒火上湧,冷笑道,「也是,裴大人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,光說不練只叫大人笑話。」
揮袖轉身,向刑奴們吩咐道:「把他給我綁起來,我部二十刑全使上,給我賣力點,一定要將人伺候通透了。」
然後裂開一個惡劣的微笑:「若是做得好,我允許你們嚐嚐御眾師大人用過的母狗。」
刑奴們面面相覷,不敢動作。阿九用言語羞辱裴戎也就罷了,但沒想到他要做得這般過火。比起恃寵而驕的少年,這群成年殺手閱歷豐富,行事更加謹慎。
他們的猶豫落在阿九眼裡,像是在裴戎面前扇了他一巴掌,面浮怒容,尖聲叫道:「不過一個被御眾師膩了丟掉的玩物,你們怕他做什麼?」
狠狠一鞭甩向為首的刑奴,將他鬼面甩飛。
那刑奴痛吟一聲,捂住面龐半跪於地,右頜與脖頸顯露一道血痕。
阿九怒氣未消,目光投向另外三人,還欲出手教訓。
忽然,一道清冷聲音從背後傳來:「作為前輩,給你三個忠告。」
「第一,獅子搏兔尚需全力,永遠不要背對你的敵人。」
阿九悚然一驚,反應迅速,像是兔子一般向前竄去。
「這叛徒要動手,保護我!」
聽聞命令,除被鞭倒在地之人,三名刑奴立即行動,一面奔向鐵籠,一面伸手去迎阿九。
看眼阿九即將落入其中一人懷裡,突然一股巨力傳來,將他扯去,撞上鐵柵,骨頭幾折。
不知何時,少年身上纏有數道黑線,仿若幽影一般流轉不定。另一頭延至裴戎指間。
裴戎攏在陰影裡,身下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,宛如藤蔓一般爬了半身,仿若詭秘的紋身。
見阿九掙扎,五指勾動令影繩收緊,令被縛之人喉頭荷荷。只一個眼神便令刑奴們僵立原地,投鼠忌器。
阿九被勒得眼眶、鼻尖發紅,一面咳嗽,一面細聲求饒。
「刺主大人,阿九知錯了。您離開苦海之後,我家大人被您牽連,受到其他部主排擠奚落,常獨飲悶酒,鬱鬱寡歡。小子一時不忿,才做出錯事。」
淚水滴溜溜地在眼裡打轉,像個委屈可憐的孩子,與進門時那個桀驁驕矜的阿九判若兩人。
「請您看在阿九年幼不懂事,原諒阿九……阿九……阿九很難受……」
像是真的難受至極,顫顫地弓起脊背。
然而隨著他腰背一彎,一聲機括輕響,兩道烏光從腰間射出。
竟在身上藏有暗器匣!
烏髮遮蔽下,阿九臉上露出一抹冷笑。
他與裴戎離得極近,對方必然來不及躲閃,且身上沒有武器,只能用手去接。然而這是一種秘製暗器,被夾住後會彈出諸多細小尖刺,扎破肌膚,注入劇毒。
這種劇毒是他特別調至,非見血封喉,先是酥軟筋骨,然後被麻癢疼痛侵蝕,令人不停撓抓肌膚,死時沒一塊好皮。
見烏光襲來,裴搖了搖頭。
「第二個忠告,作為曾經的刺主,我經歷過的偷襲比你走過的橋還多。」
嗡——清鳴一聲,一道白影在裴戎指尖顯現,卻是一枚銀幣。以兩指關節夾住,灌入氣勁一彈。
銀光躍出,猶如跳出水面的飛魚,撞上烏光。叮叮兩聲,烏光偏折轉向另一道烏光,二者倒飛回去,沒入阿九背後,令他悶哼出聲,面孔扭曲成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