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眼珠急轉,驚慌失措,再度掙扎起來,將求救目光投向刑奴們。一時喊著「救我,快救我」,一時叫著「殺了他,給我殺了他」。
三名刑奴不再猶豫,攜刀向鐵籠圍去。
他們瞧見烏光打中阿九,觀阿九平日作為與他此刻神色,知曉那暗器定然淬有劇毒。
若是放任不管,阿九會因自己的劇毒而死。若是殺將過去,阿九可能會被裴戎宰殺。
無論怎樣選擇,掌刑童子皆是凶多吉少。他們只好先控制住裴戎,然後再向刑主謝罪。
阿九見刑奴們不顧他的安危,攻向牢籠,肝膽俱裂,嘶啞喊道:「我死了,獨孤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!」
見殺手們不曾理會,又衝裴戎道:「快放了我,我會命令他們停手,不然我們都得死!」
孰料,裴戎只是淡淡道:「最後一個忠告,你太聒噪了。」
話音一落,便見四根白皙手指,從衝在前方的兩名刑奴身後探出,快若幽魂,令人反應不及。
精準地捏住咽喉,重重一按,兩人身子一僵,沉默倒下。
顯露出身後之人,同樣惡鬼面、黑勁裝,是那提著藥箱的「同伴」。
他放倒兩人後,將手探入其中一人懷裡,摸出鑰匙,開啟鐵籠,走到裴戎面前,向他伸手。
裴戎微微一笑,握住對方,長身而起。
轉頭看向躲在角落裡的老人:「我帶你出去。」
老人動了動,但沒有行動,顯然對裴戎尚有防備。
「我從不勉強別人,但若放棄這次機會。發現逃了一名囚犯的苦海會如何勃然大怒,遷怒於你,我可就管不了了。」
然後又看向,臥在籠裡沒有動靜的穆洛:「你不同我們走?」
穆洛抬起一隻手,懶洋洋揮了揮,拖著長調答道:「睡軟了,打不動架,祝你們好運。」
裴戎笑了笑,同「獨孤」轉身離去。
看著男人背影,老人面色幾變,終於咬了咬牙,起身跟上。
忽然裴戎被人拽住腳踝,垂頭看向癱軟在地之人,因毒藥發作不停抓撓自己,渾身顫抖,涕泗橫流:「救我……救我……」
面對生死間的大恐怖,求命之語終於是真心實意,悔不當初。
但裴戎沒有多少憐憫,念在阿九年紀不大,他給了三次機會——兩次勸說,一次留手。在阿九偷襲之後,也沒取其性命。
剩下的,且看他的運道。
裴戎輕輕掙開阿九,帶著「獨孤」和老人離開氈帳。
阿九在地上打滾,一面呻吟,一面撓抓,不多時白皙脖頸已是鮮血淋漓。
他使毒以折磨為樂,自己調變的毒藥,從不備有解藥,常常用莫須有的解藥戲弄刑殿裡的囚犯。
未想苦果自嘗,算是害人害己。
痛苦之中,瞥見還有一名清醒的刑奴,是被他鞭打過的那個。
那人自捱了一鞭子後,一直捂臉半跪,未參與後面的交鋒。
阿九像是發現了救星,尖叫道:「蠢貨,還蹲在那裡做什麼!給我找解藥……不,快找生主來救我!」
「如果我死了,獨孤大人定會讓你們陪葬!」
那名刑奴緩緩起身,放下捂住面孔的手掌。頜下與脖頸的傷口業已結痂,印於蒼白肌膚,紅得扎眼。
叫罵戛然而止,那人身影倒影眼中,瞳仁顫抖,難以置信。
「獨、獨孤大人……」
獨孤神色漠然,手指點著臉上的鞭痕緩緩滑下,然後按住脖頸,活動起肩膀,健肌起伏,骨頭作響,
「大人、大人救我……」阿九神態怯怯,聲如蚊蚋。他想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,奈何滿臉血汙,青筋凸起,越是作態越是醜陋。
獨孤露出嫌棄,但還是向他走去。
阿九目露喜悅,覺得刑主大人終究捨不得自己。
啪——
阿九被扇飛出去,唇邊落下一線血珠,狠狠撞上鐵籠,又滾落在地。
來不及爬起,便被堅硬的靴底踩在背上。
阿九淚流滿臉,啞聲求饒:「大人,饒阿九一次,阿九再也不敢了。阿九隻是、只是不忿您對裴戎掏心掏肺,他卻轉頭勾引御眾師……」
背上的靴底用力碾了碾,像是在踐踏一隻不聽話的小狗。獨孤示意,他懶得聽這些廢話。
再厚實的衣物,也隔不住背上傳來的無情力道,四分不耐與六分厭棄。絕望懾住了阿九,他甚至感覺不到毒藥的折磨。
心頭頓時充滿不甘,像是被人狠狠勒住喉骨,蒼白的面孔漫起血色。突然發瘋似地拔下衣服,拆去頭髮,露出單薄纖瘦的身體,跪行至獨孤面前。抱住男人腰背,將臉貼近,以此做最後一搏。
獨孤抬起的膝蓋,頂住阿九咽喉,用力抵在鐵柵上,黑峻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,像是在看一樣死物。
然後咧嘴一笑,唇瓣扇闔:看來,阿九也不中用了,我得花功夫找找,再養一隻阿十。
阿九倚不住鐵柵,緩緩滑倒在地,努力探手,想要抓住什麼。
「大人……」
但只能眼睜睜看著,簾帳落下,遮蓋了獨孤的背影。
氈帳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阿九狼狽喘息與痙攣抖動的聲音。
半晌,穆洛伸了個懶腰,坐起身來。搖搖晃晃地走到牢門前,靠著鐵柵,對地上之人說道:「喂,還活著嗎?」
阿九微微動了動。
「挺能忍的嘛。」穆洛笑道,「小子,你還想活嗎?」
阿九艱難轉頭,放空的目光緩緩聚焦,緩緩點了點頭。
穆洛從右耳摘下那枚箭簇似的耳墜,擰開介面,卻是中空,裡面一抹清香飄出。
笑眯眯,有銳光從眸中劃過。
「一筆交易,一件事,換一條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