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手拉開牢門,無聲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裴戎將最後一把兵器從勒於大腿的束帶卸下,放進殺手手裡,邁步走入。在籠中北角盤腿坐下,雙手安放膝頭,閉目養神,淡然從容得受邀為客。
籠邊擠著一張壓扁的面孔,穆洛著起挺翹的屁股,雙腿內折擋住涼颼颼穿襠風,手掌哐哐拍打鐵欄。
「給套衣服啊兄弟,再不濟給條褲子也成。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嗎?喂,回來!別逼老子光明正大地遛鳥!」正叫得歡實,一黑衫飄來,蓋在他的頭上。
抬手扒下,翻來覆去看了看,穆洛回頭瞧向裴戎。對方沒了外套,僅著雪白內裳,勾勒飽滿的肉體,矯健而有力。
穆洛咧嘴一笑。將黑衫往身上一裹,勉強遮了羞恥,便大大咧咧地往籠內一角臥下,撓了撓屁股,倒頭就睡。
荒郊野外,沒有安置俘虜人犯的牢獄。
於是,御眾師在營地西北處劃撥出一塊地盤,紮起灰色氈帳,專門用來安置囚禁犯人的鐵籠。
夜涼如水,萬籟俱寂,夜風悽悽過幔。巡邏人的腳步朦朧響起,有火把映亮毛氈,仿若夜曇一現,隨著人影漸走漸逝。
裴戎所處的氈帳不太乾淨,支起篷頂的圓柱掛有鐵鉤,勾尖鏽跡斑斑粘著血跡與碎肉,似是剛剛用過。這使得裴戎想起刑殿中,那條將活人如臘腸一般掛起的走廊。
諸多血點濺在帳篷各處,骯髒的地毯上明顯有腳印與屍體拖曳後留下的痕跡。
牢籠內靜得厲害,彷彿一處與世隔絕的密地。
穆洛呼吸和緩,裴戎靜若坐禪,老人獨自縮在一處陰影裡,彷彿一尊破敗腐朽的泥塑。
三人之間,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耐心的較量。
只不過這場較量,從一開始便確定了輸家。無關性情,無關圖謀,僅僅關乎心境。
無慾無求,自然心若止水。但若有人憤懣滿腹,被合族生死與教派大計折磨得寢食難安,自然會被那忐忑絕望的燥氣逼得率先開口。
老人擰著身子,從陰影中探出。自從落在刑部手裡,幾日以來折磨不斷,滴米不沾,令這尚算魁梧的老人迅速塌陷。眼窩摳出,顴骨高聳,變得形銷骨立。
他看著裴戎,陰影中那眼睛亮得嚇人,合攏雙手微微一拱:「老朽尚未謝過閣下求命之恩。」
裴戎平和道:「不必道謝,我只是從心罷了。」
老人眼珠緩緩轉動,不知想著什麼,表情顯得有些古怪。
「那日見閣下伴於梵慧魔羅身側,形容親密,應是那位信重之人,何故與老朽這個將死之人關於一處?」
「老丈想岔了。」裴戎搖頭,露出一抹隱晦苦笑,「有人見那會學喉舌的鸚鵡可樂,便將它捉入籠中時時逗趣;有人愛那花朵鮮活美麗,便將之植於園中賞玩遊樂。」
「梵慧魔羅對我,便是這般。」
見老人露出不信的神情,裴戎笑了笑,不再正襟危坐,立起左腿,將手搭於膝上。
「也許我的名姓可以為你解惑。」
老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:「不知是何名姓這般分量十足?」
裴戎掌覆拳上,做出一個見禮的手勢,回道:「尚未介紹,在下姓裴名戎,戎馬關山北的戎。」
老人先是一愣,然後恍然:「裴昭之子,苦海刺主。」
再次聽見這個稱呼,裴戎淡淡擰起眉峰,解釋道:「我已非苦海刺主……」
但老人並未聽他說話,而是一面嗤嗤發笑,一面拍起手來。
「裴戎,戎馬關山北的戎,老夫聽過,老夫當然聽過!你可是最近江湖上風頭最出風頭的角色,即便老夫居於海外,亦如雷貫耳。」
「滿手血腥的苦海刺主,卻是慈航羅浮嫡傳血脈。慈航也是下得去手,竟能把羅浮劍神的遺腹子拋去苦海,如此魄力令人不得不服……」但那激昂瘋癲的語調並不像贊賞,忽地一張老臉湊近裴戎,像是風乾的橘皮,每一道褶皺都蘊納些許癲狂的味道,「若非你身份暴露,那日領著黑衣妖魔揚帆而來,將我部族殺得屍骸遍野之人,會不會是你?你說啊,會不會是你!」
這般吼過,忽然又像是被嚇著了一般重新縮回陰影裡,嗚嗚地哭了起來,口中含糊呢喃。
裴戎看著又哭又笑的老人,將眉皺得更深。
這才發覺,事情與自己的估量有所偏差。他高估了這位摩尼遺老,同時也低估了他。
聽聞老人在獨孤手上熬過數日不曾吐露秘密,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一位罕見的硬茬。
但老人此刻的表現告訴自己,他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「硬」。對方在獨孤的摧殘下已是半瘋之人。
只不過在這半瘋之時,依舊對明尊聖火行蹤守口如瓶,天下難以找出第二個這樣的鐵齒。
看來,自己的說辭需得修改些許,裴戎暗自思忖,平靜地回應老人的瘋話。
「人死不能復生,活者更該保重,還請節哀。」
「哀……哀什麼?不哀、不哀!」老人回頭瞪了裴戎一眼,復又大笑,揮舞著破爛衣袖,在籠中來回踱步,「他們是為了守護聖火而死,死得其所!」
「不過了多久,我與孫子也將追上他們的腳步。我們是柴薪……柴薪你懂嗎?我們的屍骨是聖火的養料,我們的魂魄是聖火的焰濤,它必重燃,席捲大漠,摩尼復興指日可待!」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橫飛,沒有血色的臉上浮現出狂熱的緋紅。
「可憐可悲,不過是鏡花水月,一場妄想。」淡淡聲音宛如冰錐,刺破老人混亂狂想。
講述之聲戛然而止,老人用陰狠目光盯住裴戎,彎鉤似的鼻樑長如鳥喙,彷彿一頭噬屍的兀鷲。
裴戎直視他的眼睛,冷嘲道:「你們是最後的摩尼後裔,若盡數赴死,還有誰知曉聖火何處,還有誰能點燃聖火?」
老人直勾勾地盯著裴戎,聽見他說出的話後,像是鬆了一口氣,不以為意地揮了揮袖子。
「哈,還以為你會說什麼!」
他像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的孩童,蹲在裴戎面前,雙手胡亂劃撥。
「你該聽過不少江湖傳說吧?那些能夠留名青史的功法或寶物都有一位命定之人,他們是鑰匙,是火引,是受天意召喚於冥冥之中開啟神話的關鍵。」
「我明尊聖火乃是‘淨’之道器,摩尼聖者鮮血孕育,得之能洗髓淨魂,返還先天道體,為登臨超脫鋪出康莊大道。如此寶物,上蒼怎忍心令其埋沒?」
話語低沉,神情鄭重,說出的話來卻讓小孩都覺得可笑。
然而他的部族世代守護聖火歸所,自己也為傳說中的三百年輪迴在海外荒島孤守一身,且在神智混亂之際仍舊如此渴望得見摩尼教復興。
又是一位於茫茫紅塵顛沛掙扎之人,著實可悲可嘆。
裴戎看著他的模樣,心生憫意,輕輕一嘆道:「你可曾想過,如今摩尼經典盡落苦海之手,摩尼遺族全都成了階下之囚。即便上蒼見憐,安排命定之人點燃明尊聖火,但那人與摩尼教無分毫干係。」
「聖火所成就的,也只是那位天命之子,而非你的教派。」
「待真正失去聖火,摩尼教再無翻盤之日,只能埋葬黃沙,甚至連根遺骨也找不到。」
裴戎迎著對方眼睛,目光邃黑。語調不疾不徐卻自有萬鈞之力,給人一種令人信服之感,令老人不由屏息聆聽。
「將希望寄託虛無縹緲的東西,怯弱得可以,且可笑至極。若你自認為弱者,那便人命,老老實實向梵慧魔羅低頭,用摩尼的秘密換取苟活的機會。」
「若你不想人命,那便別做白日夢,給我清醒!」
裴戎最後一句,以法術相摧,有當頭棒喝之效,令老人渾身一震。
他捂著臉緩緩坐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蒼白麵孔淌下冷汗,神情恍惚,彷彿從一場噩夢中醒來。
目光漸漸聚焦到裴戎臉上,良久,輕輕一嘆:「我是個弱者,在苦海面前,我的反抗如蚍蜉撼樹。但我並不甘心,部族百年堅守淪為幻夢。」
「所以我悲傷、痛苦、煎熬但又無可奈何……渾渾噩噩地死去不失為一樁幸事,你何必喚醒我?」
裴戎伸手扶住搖晃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