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豈曰無衣

獨孤催馬疾馳,一騎絕塵。

穆洛腳踝上的鎖釦與馬鞍相連,他身軀蜷縮,護住頭顱,身軀拖曳於地,犁出一道深痕。

裴戎不敢耽擱,想要追索上去,但彼此間的距離已拉得太遠,折身撲向射出弩箭的殺手。

當大鷹似的影子罩在身上時,那名殺手顯然沒有想到,裴戎不去追逐刑主,而尋上自己。

於是反應慢了半拍,被裴戎扭住脖頸禁錮行動,握弩之手亦被對方攥住。

裴戎臂肱環住殺手,挾起弓弩對準獨孤後背,扣動扳機,弩箭迅射出,如流星。

沉喝聲道:「裝箭。」

那名殺手隸屬刺部,曾在裴戎手底下討生活。

雖然物是人非,他也被撥給獨孤使喚,但數年對裴刺主的服從難以根除。

聽見這熟悉的命令語調,便下意識依令而行,從腰間布囊中抽出弩箭,壓入弩機。

箭矢上膛「咔嚓」一聲,將他驚醒,不對,我這是在幫叛徒狙擊現主人!

待他悔悟,為時晚矣。

裴戎按下機括,又是一箭飛向獨孤後心。

兩支弩箭一前一後追上獨孤。

獨孤仿若背後長眼,攥住披風灌注氣勁,漆黑披風盈風脹起,若破浪船桅上拉滿的風帆。

弩箭擊中披風,像是撞上一面盾牌,激發氣勁在布面上漾起漣漪。

鼻尖發出一聲冷哼,獨孤再催烈馬,速度更添一籌。

拖拽在地的穆落情況愈發慘烈,犁過之處一路碎石、荊刺鮮血碎布遺落,似將被活活拖死!

然後,又是一道破風嘯聲逼近,獨孤以為裴戎故技重施,正欲迎接。

但那風聲軌跡比上兩道低了三尺,瞄準的不是他的後背,而是……

唏律律——馬兒發出一聲悽鳴,鮮血從它身下潑開。

獨孤蹬住馬背凌空一翻,肩揹著地,滾了幾滾,穩住身形。

張目凝視,馬匹拖著那個大漠人摔倒在遠處的綠草裡,四隻蹄子離了馬身,散得七零八落。

而一柄裂紋斑駁的狹刀斜插入地,鮮血一滴一滴從鋒刃上滑過,震盪中發出冷戾的嗡鳴。

接著是靴子踩過草皮的聲音,裴戎已至近前。

「獨孤,你要做什麼?」

他的聲音沉而冷,裡面壓有難以掩飾的憤怒。

為什麼憤怒?獨孤起身,看了一眼傷痕累累一動不動的大漠人。為了他麼?

這個人也是,那兩個摩尼教的俘虜也是。

這些無名小卒,從前哪裡入得了你我之眼,而如今你為了他們同御眾師嗆聲,還對我動手!

你背叛了苦海,遺忘了過去,想要撇開從前改頭換面?你這個叛徒……該憤怒的是我,裴戎!

獨孤從喉間發出怒吼,衝向裴戎,宛如一頭暴烈的猛虎。沒有用刀,沒有用鞭,純憑拳腳肉搏。揮拳肘擊兇狠有力,拳拳到肉。

裴戎訝異於孤獨的反應,在他的記憶中,獨孤是孤僻、陰鬱與冷靜的,彷彿苦海那座森冷孤戾的刑殿化身。

從未見過獨孤這般狂躁的模樣。

裴戎格擋防護,皺眉道:「獨孤,這是你擅作主張,還是梵慧魔羅的命令?」

獨孤一拳繞過裴戎手臂,重擊腹部,唇瓣扇闔間勾起冷笑:膽敢直呼御眾師名姓,真是長進了。不愧是裴昭之子,有了慈航作後盾,人也變得高貴了……忘記了自己殺過多殺人?

裴戎悶哼一聲,變掌為爪,以擒拿之勢扣住獨孤肩背,右腿長抻,格動下盤。

獨孤立肘擊向裴戎側臉,質問道:才去了慈航幾天,就被那群偽君子洗壞了腦子,想要放下屠刀化身為聖?忘了我們曾經是如何在腌臢的淤泥裡打滾?忘了我們為能活得好一些,擰斷了多少人的脖子?

裴戎扭頭避開,拳風擦過面頰,辣辣生疼。

他聽出獨孤的怨懟,懶得辯解,薄唇緊抿成蒼白的直線。

若獨孤懂他,不需要他解釋,若獨孤不懂,再多的解釋,只是徒勞。

裴戎鎖住對方關節,猛然發力,將人撂翻在地。怎料獨孤曲腿絞住他腰身,用力一剪,令裴戎摔倒,自己趁勢騎在對方腰上。

他一拳一拳砸向裴戎面門,裴戎兩臂交叉護於胸前,靜默承接對方狂風暴雨般的猛擊。

你為何回來?他面目猙獰,無聲叫喊。

仗著大人對你的寵愛,替慈航探聽訊息?還是順勢爬上大人的床,企圖拿你的身子「渡魔」?

這句話稱得上是侮辱,裴戎臉色變得難看。

他與梵慧魔羅幹過不止一次,但是直到今日,內心依舊抗拒。

那人強大、幽邃、詭譎與莫測……沿著他那如巒林渭水的身軀求索,每一分每一寸都完美得驚心動魄。

然而,他沒能讓裴戎折服。

當肉體燃起的餘火滅盡,空乏油然而生,兩人之間淵谷相隔,缺乏一種魂肉交渡。

在裴戎看來,他們幹過的那些事兒,談不上歡好,僅僅是洩慾——甚至他還是被「洩」的那個,這是一樁恥辱。

裴戎深吸一口氣,緊繃的腰腹猛地用力,屈膝上揚,夾住獨孤腰肋,翻身一甩,將人摔飛出去。

自己順勢而起,半蹲的右腿肌肉繃緊,維持發力之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