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鷲猛的眼神令獨孤恍惚,彷彿回到他們還在苦海的時候。
「我不僅脫離了苦海,也叛出了慈航。如今的我是自由之身,想去哪裡想留何處,單憑心意。」
「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,休要羞辱我!」
獨孤脖子一梗,就要叫罵,但看著裴戎的臉色還是忍了下來,冷冷道:那你如何解釋被你帶來的小子?這次盟會對於大人的甚為重要,他夜夜行刺陀羅尼,難道不是來壞我們好事的?我苦海是天下殺手的祖宗,他那些蹩腳的刺殺,蒙得了誰?
裴戎道:「有我在,他不會成功。」
獨孤狠狠一拳捶在地上,砸得草屑紛飛,怒道:看在你的面子上,老子三天來對他睜一隻眼閉一眼!但事不過三,這次我定要把他抓回去,叫他嚐嚐我刑部的手段!
裴戎起身,撣去塵土,理了理凌亂的衣衫,拔起狹刀抖去刀鋒上草屑泥土。
「我很感激,但他是我的人。」目如梟鷹,警告道,「旁人動不得。」
聞言,獨孤沉默了。
緩緩起身,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,背對裴戎走開。
裴戎覺出不對,伸手攥住他:「你要做什麼?」
獨孤扭回一張黑透的臉:替御眾師宰了那小子。
裴戎怒道:「別胡鬧!」
獨孤咧嘴,勾起一抹冷笑:你可以求我,如果求得好聽,我會讓他走的輕鬆點兒。
然後轉頭看向穆洛所在的方向,想要用沙啞怪笑威脅幾句,結果那裡空無一人。
獨孤:……
兩人齊齊轉身,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,邁著姑娘家的碎步,借湖邊蘆葦掩護,向湖畔探去。
獨孤頓時怒目圓睜,揮臂震脫裴戎,飛身追擊。
裴戎丟掉被他扯下的袖子,手中展開一條長鞭,鞭身暗紅發黑,紋如蛇鱗,是他順手牽羊從獨孤腰後抽下來的傢伙。
鞭身甩出,像是套馬一般圈住獨孤脖頸,令飛奔之人猛然停止,重重落地,躬身發出一陣古怪的乾嘔聲。
抬頭再看穆洛,那小子提溜著裙角,回頭衝他豎起拇指。
裴戎冷眼看著他,忽然揚起一抹微笑,甚至抬手向穆洛揮了揮,彷彿在祝他好運。
令穆落有點受寵若驚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聲尖嘯,似夜梟啼鳴劃破長夜。
寒風怒卷,飛絮如霜。朧月下,數百幽影遊動,如沉默鐵傀,現身於蒼茫一色的雪蘆海間。
穆洛僵住身形,揚首四顧,覷看深草、蘆葦、樹梢……苦海殺手的身影無處不在,整齊地端著弓弩,黝黑箭矢密密麻麻環繞著他,宛如一片鐵荊棘。
穆落額頭析出冷汗,在近百殺手的殺氣壓迫下感到戰慄。他輕輕一嘆,識趣地丟掉武器,矮身坐在地上。
裴戎卸下鞭上的力道,向前走去,染塵的靴面停在獨孤眼前。
獨孤翻身坐起,用力揉者脖上鞭痕,齜出白牙流露吃痛的神情。
沒有抬頭,俯身在地上寫道:頸骨差點兒斷了,裴大爺夠狠的。
裴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獨孤不耐煩地撥開,向他揚起拳頭:算我還你的。
指的是白天在裴戎出面保下摩尼遺眾時,自己向他甩的那鞭。
裴戎伸拳,在他拳背上輕輕一撞,然後五指張開,握住對方將人拽起。
怨懟憤怒彷彿在這雙手一握間,消失不見。
獨孤一通發洩過後,人也恢復常態:你早知我在此地埋伏有人?
裴戎目光落在湖畔,殺手們反剪了穆洛的雙手,將他捆得結結實實。
繩子勒在肉裡,令穆洛齜牙咧嘴,連聲抱怨。
但苦海殺手在執行任務時,都像是用寒鐵鑄成的傀儡,一色冷麵,不笑不語。
悽慘呼喊遙傳而來:「幾位朋友,我身上的衣服爛成這樣,你們總該給我一件披的,別讓我光著屁股回去吧?」然後有人將一團破布塞進他的嘴裡。
裴戎勾起唇角:「我還不知你,一旦出手,必是思慮縝密。」
「我猜,你早已將那名同陀羅尼相好的欲奴送入他的王帳中,穆洛打昏的不過是一個冒名頂替的餌兒。」
獨孤道:不錯,那名欲奴被她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,作為苦海的禮物送給陀羅尼,算是過了正路。還能在拿督安下一個探子。
他見穆洛被殺手們抬走,裴戎未發聲阻止,奇怪道:「你就這麼任我把人帶走?」
裴戎沒有回答,轉而問道:「摩尼教的人仍未開口?」
獨孤將鞭子繞了幾圈,盤迴腰間:是個硬茬,尚需幾日磋磨……
裴戎道:「將我抓起來。」
獨孤掏了掏耳朵,一副沒聽清的模樣:什麼?
裴戎道:「將我和穆洛同那老人關做一處。」
獨孤是個好朋友,二話不說便應了裴戎想要坐牢的要求。
當裴戎與穆洛被押至牢前時,老人獨自在囚籠裡緩緩踱步。
殺手們將二人仔細搜過身,裴戎的狹刀與穆落的長刀都被拿走,老人停住腳步,瞳眸深沉地凝視兩人,不知想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