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阿九

「我只覺得,沒到最後一刻,別輕言放棄。」

老人咳嗽著搖頭,並不作聲回應,顯然他並不認為落在苦海手上,還會有什麼峰迴路轉的機遇。

然而扣緊的齒冠中響起一聲吸氣,裴戎聽得出,那是不甘的聲音。

他耐心周旋,翻弄言語機鋒,動搖老人心緒,步步誘導,層層鋪墊,便是為了這個時候。

「我可以救你出去。」

輕飄飄話語恍若驚雷,令鐵牢為之一靜。

老人目光凌厲起來,看了裴戎良久,沙啞笑道:「你想從我這裡拿走什麼?」

「若是聖火莫要妄想,我連苦海都不曾低頭,何況於你?」

面對譏諷,裴戎巍然不動,道:「毋需任何報酬。」

老人失笑搖頭:「老夫活了六十又九,從未見過白撿的便宜。」

裴戎指了指背後,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:「自古正邪不兩立,我出身慈航道場,乃是羅浮嫡傳,自當以斬奸除惡為第一要務。」

「但凡梵慧魔羅所要,我會要盡力妨礙,但凡苦海魔頭所求,我將盡力奮力阻擋。」

「慈航之人與苦海作對,還需由麼?」

見老人面露遲疑,裴戎也不強逼,只淡淡一笑:「落在苦海手上是死,被我救出可能是一場陷阱,但待在此地十死無生,既有一線生機,不拼死一試?」

老人沒有立刻作答,他如今成了一隻驚弓之鳥,見誰都懷疑戒備,即便裴戎說得有理,卻也不敢輕易做下決定。

「有一個問題我頗為困惑,不知尊駕可否解答。」老人踟躕片刻,緩緩問道。

裴戎抬手做了一個「請」的姿勢。

老人道:「聽聞梵慧魔羅性情叵測,剛愎自用,無人敢向他諫言。但為何那日你寥寥數句話便令他改變主意?」

「我想你與他之間,應該非是舊主與叛徒這般簡單?」

見裴戎半晌無言,老人冷笑一聲,道:「閣下口舌伶俐,方才說得天花亂墜,怎麼這會兒悶聲不吭?連這點誠意都不肯拿出,還提什麼……」

裴戎忽然道:「他鐘情於我。」

老人戛然而止,頓時一口氣梗在喉頭。

噗嗤——

有怪聲響起,非是來自老人,而是臥在角落裡背身小憩的穆洛。

裴戎扭頭看去,穆洛身子在剋制不住地打顫,像是憋得極為辛苦。忽然被落在後背的目光燙了一下,厚實闊脊立刻靜止,繼續「睡覺」,連道喘兒都沒有。

老人一時無法消化這個訊息,呆愣愣的,表情不必半瘋時好上多少。

緩緩回神,他虛起眼睛仔細端詳裴戎眉目。

裴戎沒有解除以「如影隨形」之法造就的易容,依舊是那副平凡到令人轉頭就忘的相貌,怎麼看都不像能令萬魔之魔傾慕。

老人正欲說話,忽見裴戎轉頭直視門帳,輕聲說道:「有人來了。」

在他發出預警後的五息,五人掀簾而入。

四人乃是成年男子,身穿黑衣,頭戴鬼面。三人腰間叮叮噹噹掛著各種利器,一人手提藥箱。打頭之人卻是一個玲瓏嬌小的男童。

那男童正是刑殿掌刑童子,由獨孤從中環島的海灣裡撿來。因為獨孤養了八隻鸚鵡,名為「阿大、阿二、阿三……」,所以這孩子被他喚為「阿九」。

他與獨孤猜測,阿九或許是外島某位妓女所生。苦海連妓女都比別的地方薄情幾分,生下孩子大多賣掉,或者直接拋在海里。

阿九生得好,且是這個年紀難得的聰穎懂事,投了獨孤的緣,被他放在身邊,作為喉舌替自己發聲。

他比別的少年顯得嬌小,雖然正是竄高的年歲,但一年再見,裴戎也沒覺得他比從前高出幾分。

老人見著阿九渾身哆嗦起來,這幾日他所承受的折磨,一句一句,正是從這孩子嘴中吐出。

阿九在鐵籠前站定,眉眼彎彎,笑得嬌憨。瘦小的身子裹在殷紅狐裘中,將一張瓜子小臉襯得越發唇紅齒白。

不等他吩咐,便有刑奴抬來椅子放於籠前,屈膝半蹲,雙手交疊。令阿九踩著自己的手背,登上那張為顯威武造得過高的太師椅。

一個連部奴都不是的少年,將刑奴當做僕從隨意使喚,這般威風做派比之尚是刺主的裴戎不差分毫。

阿九頭顱微揚,瞧著籠中囚徒,神情驕矜,目中閃過不似孩童的狡詐光彩。

抬手招了招,有刑奴將一本書冊奉至他手邊。

阿九一邊翻閱,一邊說道:「讓我瞧瞧,老頭你已嘗過那些菜品。銀勾畫、鐵蒺藜、魚鳧水……」

他每念一句,老人便哆嗦一下,似想起一切慘絕的痛楚。

「嗨呀,今日該嚐到這一條。」手指點了點書冊,抬頭看向老人,用他那花瓣似的嘴唇說道,「紙面具。」

歪了歪頭,做出思考的神色。

「光說名字,想必你無法瞭解此菜品的精髓。待會兒,我會將你綁住,將纖薄的白紙在水裡浸透,然後一張一張蓋在你的臉上,直至蓋滿一百張,令你能夠充滿體味窒息之感。」

白生生的牙齒上下一扣,發出清脆之音,令老人如聞喪曲,只求速死,不想再受此折磨。

阿九欣賞著老人絕望的目光,露出滿意之色,然後將目光轉向籠中的裴戎,瞳仁裡有冷意幽幽閃爍。

「不過,這幾天我有點玩膩了,想要換個花樣。」他目光很冷,臉蛋依舊嬌憨,笑眯眯地朝向裴戎,「讓我先在前刺主身上試一試,讓老頭瞧瞧效果。」

「為了御眾師大人的宏圖,想必前刺主必不吝惜此身吧?」

那張可人面孔下暗藏的惡意已然呼之欲出。

裴戎微微挑眉,沒到阿九竟會向自己發難。

他雖與獨孤交情甚篤,但獨孤不喜旁人介入他二人的私交,與自己見面時從不會帶上阿九。

因而除公務外,與阿九幾無交集,為何他會對自己有如此敵意?

裴戎飛快一眼掃向右側,那裡站著手提藥箱的鬼面刑奴,實際由獨孤所扮。

這是他們約好的一齣戲,利用老人對刑訊的恐懼,逼迫他在絕境之中傾向裴戎。

然而,掌刑童子阿九卻未按計劃行事。

裴戎用目光詢問,是何緣故?

那名鬼面刑奴左肩微聳,左手立掌,拇指內扣,迅速隱蔽地做了一個手勢,示意自己並不清楚。

為了保證這出戲目演地逼真,獨孤並未告知阿九計劃,阿九也不知他的主人偽裝成刑奴潛伏身側。

因而阿九作為全是擅作主張。

面具下,獨孤雙眼微眯,有些危險。

看來這個被他養長大的孩子,並非在他面前表現得那般乖巧。在看不見的地方,有著全然不同的一面。

不過,他毫不吃驚。

畢竟種毒坑裡的種子,又豈會開出純潔無瑕的花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