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小枝頓時像被人生生抽了一鞭子,面上青白交錯。
「眾生主。」他緩緩伏首,情真意切道,「我與兄長生於苦海,長於苦海,能從千萬苦奴之中躍居此位,全賴您的庇佑。」
「兄長深得您信重,作為御眾師,為您捧劍執戟,本是莫大的榮耀。」
「然而他心志不堅,被顧子瞻迷惑,做出背叛的醜事。後又被那畜生利用,損我苦海基業。最後死於慈航之手,是他咎由自取!」
「而您不計前嫌替他報仇,送那姓顧的畜生下去陪他……」
魏小枝頓了頓,將一口濁氣從思緒紛雜的胸間撥出。
自從兄長與顧子瞻私奔,把他這隻弱雞小弟拋棄在苦海的狼窩裡,他便惶惶不可終日,時刻擔心眾生主秋後算賬。
裴戎、獨孤常嘲笑他是無膽鼠輩,遇事後縮。拓跋飛沙更是瞧不起他,總找機會折辱於他。身為苦海部主,竟混得比稍有地位的部奴還要不如。
魏小枝著實有苦難言。
你們以為我想嗎?不老老實實縮在生部當王八,難道要成天在眾生主眼前逛蕩麼?若是某一日,大人瞧著不順眼,想起我是那個叛徒的血親,恨屋及烏,拎起脖子咔嚓一刀,可不玩完了嗎?
「總之,他狼心狗肺,死不足惜。生前有違御眾師之職,死後為您鞠躬盡瘁,償還其罪。」
話說得挺漂亮,阿蟾心想。
收回手指,戴上一副皮質手套,掩住不正常的膚色。
「你那兄長從前甚得我歡心,天資卓絕、驕桀自負,且野心勃勃。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,裡面無時無刻燒著一團烈火,令人一看便知非是池中物。」
「他像極了我最小的那個弟子,會做出同樣的事情,並不令我驚訝。唯一未曾料到,他不是為了權勢或者力量背叛於我,竟是為了一個虛無緲縹的情字。」
「更未曾料到,這樣一個聰明人,竟為了顧子瞻,甘心授首。」
阿蟾道偏過頭來,凝注魏小枝,目光幽微。
「你猜他臨死之際,對我說了什麼?」語調淡泊,辨不明情緒。
魏小枝心道,完了完了,秋後算賬終於來了。
額冒冷汗,小心翼翼道:「定是懺悔自己的罪過。」
阿蟾搖頭失笑道:「你這做兄弟,太過小瞧他的膽量。」
「他被顧子瞻一刀穿胸,傷勢雖重,但並非無力迴天。」
「只不過,人未死,心已絕,失了求生的意志。」
「臨死之前,以這副肉軀為代價,向我求情。」
魏小枝喃喃:「求了什麼?」
阿蟾笑了笑,沒令魏小枝心慮,很快給出答案:「放你自由。」
魏小枝呆住,海風從岸邊漫過,被冷汗溼透的衣衫緊貼肌膚,黏膩而冰涼。
這是從未預料過的答案。
他本以為自己在兄長心中沒有多少份量,正如自己對兄長之死未曾如何傷感。
他們雖是一母同胞,但是對方無論是天賦、膽量、心智、容貌都遠勝自己。就好似做哥哥在胎中便將爹孃的精粹吸盡,留給當弟弟的,只餘一些殘渣。
及至今日,魏小枝對於兄長的感情,也是嫉妒大於親近的。
一派茫然地聽聞眾生主說道:「這些年來,我極少讓你接觸核心事務,便是給你留下脫離苦海的餘地。」
「作為我真正身份的知情人,我是不當放你離開苦海。」
「然而,我所等待的時機已近。過不了多久,李紅塵的蹤跡將無需保密。」
阿蟾眺望不遠處的港灣,哨響不絕,數千艘海船在部奴的指揮下,源源不斷向中環島的港口匯聚。白帆連綿成雲,宛如浮於海上的白色濤瀾。肌肉糾結的力士剝下上衣,掖於腰間,黝黑的脊背扛著一箱箱兵刃,搬上海船。刑奴徜徉於甲板間,檢視物資,做好登記。
厲兵秣馬,如火如荼,正是一片忙碌的備戰之態。
海風揚起白帆,捲過浪蕊,襲向魏小枝。與尋常一般無二的冷鹹的味道,竟讓他生生嗅出風雨將至的殺機。
怔怔看向眾生主。
海風將阿蟾一頭墨髮揚起,側臉輪廓豐峻,如月刀一彎。
「紅塵席捲天下,便是你自由之時。」他沉目朗聲,揮手命人退下,「回去好好思量,離開苦海後,要做些什麼吧。」
魏小枝磕頭起身,走出幾步,轉身望一眼眾生主被鷹鶻環伺的背影,以及遠方一片蔚為壯觀的白帆。
澀然鬱氣堵得他心口發慌,忽覺面上一片冰涼,抬手一摸,竟是淚水。對那道孤標的背影再行一禮,大步而去。
阿蟾雙目微闔,聆濤沐風。
背後斜影浮動,凝成一道人形。影子被手指撥開,如同褪下一件漆黑的包身大氅。
尚未露出全貌,迫人的威勢便令群鳥驚飛。
只餘一隻雪白的海東青,巋然不動地窩在阿蟾懷裡,儀態沉穩,果有幾分鷹中之王的風采。
梵慧魔羅慵懶地倚著阿蟾,鬆散的長髮自對方肩頭流瀉,宛如一掛水瀑。語氣似嘲非嘲:「你說起這些殺人、恐嚇的話來,倒也似模似樣。可嘆裴戎還以為你是那山巔雲,雲中月,心魂澄澈,秋水不染。」
阿蟾沉默揉搓手裡的蠶豆,沒有回答。
梵慧魔羅道:「你強行將我頂下,是害怕我應了獨孤諫言,對裴戎下絕殺令?」
阿蟾搖頭:「你不會。」
「為何不會?」梵慧魔羅挑起阿蟾的一縷長髮摩挲,長眸微眯,「要知道,我挺喜歡這種摯友反目,情義難全的劇目。」
阿蟾冷淡地斥責:「上不得檯面。」
然後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輕笑,含著若有若無的嘲諷。
阿蟾想了想,輕嘆道: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不明白什麼?」梵慧魔羅枕著他的左肩,仰頭將一口烈酒灌進喉裡,遞給阿蟾時,被他婉拒。
阿蟾道:「同為李紅塵,何故要自己與自己賭氣為難?」
梵慧魔羅微微一頓,手指摸著下頜,做思索狀。隨即長身而起,掂了掂有不少餘酒的酒壺,拋入海中,飲一口寒風,縱聲大笑。
滂湃的海浪排擊礁岸,捲起千堆白雪。兩人一坐一立,殘陽染遍穹廬,又鋪盡滄海,長天海水共是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