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轉折點,無論是對於裴戎,還是天下。
就像是每朝每代,都有一件大事,作為興衰輪轉的標誌。譬如封狼居胥,譬如封禪泰山。
雖然作為一條懷有異心的鷹犬被前主拋棄,下場狼狽落魄,瞧不出一星半點可與這些大事相較的份量。
然而那是他第一次踏出養狗的籠子,沒有鞭子,沒有命令。縱使茫然無措,但每走一步,都是基於自己的選擇。
出生於鐵籠中的狼崽,未嘗過自由的滋味,許曾安於現狀。然則一旦解開枷鎖,任其賓士曠野,呼嘯山林,那便別想要他再如家犬一般,甘心脖套繩索,搖尾乞憐。
而裴戎所要去往的慈航,沒有阿蟾。
於是,無人能再困住他。
御眾師坐在苦海北岸的礁石上,望白浪擊石,群鳥飛掠。
身後立有四人,拓跋飛沙、獨孤、依蘭昭與魏小枝,除了一名苦海叛徒,顯露於世的諸部部主悉數到齊。
御眾師背對他們,穿著藏青色的闊袍,腰帶疏疏一系,不時流風過襟,鼓動廣袖飛揚。
身上停滿鷹鶻,如披一件灰墨相雜的輕裘。
鷹鶻鉤喙利爪,翎羽豐峻,顧盼間神情鷙猛。在部主們靠近時,扇動羽翼威嚇以對,驕烈非常。
但只要被御眾師的手指撫過,它們又立即偃旗息鼓,婉順乖巧像是一隻只剛破殼的鵪鶉。
拓跋飛沙一面盤算找機會抓幾隻不知好歹的「野雞」炙烤加餐,一面事無鉅細地向御眾師彙報長泰之戰事了,天下各派的反應。
比起被神秘高手奪走後再無蹤跡的胎藏佛蓮,真實身份竟是慈航道子的刺主裴戎顯然更為令人關注。
「那叛徒滿手血腥,在我苦海的庇護下,無人敢尋他的晦氣。此刻離了苦海,被他殺親弒友的餘孽們蠢蠢欲動起來,欲往慈航討個說法。只怕慈航道場的偽君子們,未必捨得下臉面保全他。」
他外表不動如山,內心卻早已眉飛色舞,抬掌前推:「莫如我們暗中推助一把,既能抹黑慈航的臉面,也令那個叛徒不得好過!」
停在御眾師左肩的鐵背隼回頭,衝拓跋飛沙發出一聲兇狠的低唳。
然後被御眾師按住腦袋,拍了拍粗壯的脖頸,再輕撫至後背。它立刻像是被抽去了橫骨似的,只會軟啾啾地叫著。
御眾師道:「小事,與要務無關,不必浪費心力。」
拓跋飛沙面色一僵,滿腔興奮湮滅。腹生牢騷,不敢妄議,只得不甘應聲。
身旁傳來一聲嗤笑,以為是魏小枝。陰沉著臉看去,卻是依蘭昭,頓時一口氣憋在嗓眼裡。
心道,老子當初灌了多少酒,才尋了這個臭婆娘做盟友?
依蘭昭仗著得御眾師歡心,從來不把其他部主瞧在眼裡。即使是拓跋飛沙這個盟友,也不得她幾分尊重。
她向御眾師垂首道:「裴戎是慈航道子的訊息不但震驚世人,亦使刺部上下人心惶惶。不少刺奴上躥下跳,想要改換門庭,生怕受到裴戎牽連,鬧得苦海不甚安穩。」
「如今局面不同往日,我們與慈航間的摩擦越發激烈。刺部是我苦海破甲剜心之匕,萬不能在此時出現差錯。還請大人早日選定新任刺主,穩定刺部軍心。」
「確該如此。」御眾師頷首,「你們可有人選?」
拓跋飛沙斟酌著推薦了幾人,各部皆有,但大多是自己的黨徒或是已被他暗中收買之人。
依蘭昭則聳了聳肩,道:「全憑大人做主。」
魏小枝旁聽政事,慣是一聲不吭。在垂問的目光看來時,胡亂地搖了搖頭。
最後,眾人齊齊看向獨孤,只等刑主發話。
獨孤頓覺芒刺在背,臉孔緩緩繃緊,心中忐忑不安。
先前依蘭昭說,刺部上下人心惶惶,怕受裴戎牽連。而這苦海之中,若論誰受牽連最大,排第一的絕對是他這位裴戎的密友,然後才能輪上那群刺奴。
他與裴戎同一批入苦海,又曾出師於同一位殺手師傅。雖任刑奴、刺奴時,分別數年,但在成為部主之後,又迅速締結盟約,同進同退。
關係密切至此,若說半點不知情,連他自個兒都不信。
然而事實正是如此。
他這位負責糾察賞罰的刑主,還就真他孃的半點兒都不知道,裴戎那小子竟然是慈航道場派來的臥底!
這幾天,他一時憤怒,一時憎恨,幾乎將獄中所有囚徒活剮殆盡。
要說他與裴戎間的情誼有多麼深厚,那是對苦海培養苦奴手段的一種侮辱。
苦奴們的心經過千錘萬擊,又歷霜凍雪埋。是硬透了、冷透了的玩意兒,被人揣在懷裡焐不出半分熱度。
當初的獨孤也是熬不下去了,打算找一頭看得順眼、不太瘋的狼,交個朋友互舔傷口。才從胸腔裡的鐵疙瘩上摳下一塊,交託給對方。
雖然稀少,但在苦海,已是彌足珍貴。
正是如此,在得知裴戎的背叛時,他恨得深重。
獨孤恍惚著,像是沒有聽清御眾師的問話,雙腿一彎,嘭地一聲跪在地上。
幾人愕然注目下,他咬破手指,以血為墨,在冰冷的礁石上寫道:
獨孤執掌苦海刑罰,必不容叛徒逍遙在外。願揚帆出海,萬里追殺,拿不回賊子人頭,願以吾首來抵,望御眾師首肯!
寫罷,狠狠叩首,一副殺意已決之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