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海岸議事

石上血字,半是真情,半是假意。

他對裴戎的恨,尚未到要令對方非死不可的地步。

但若裴戎終有一死,這顆頭顱就必須是他取回,否則永遠無法洗脫通敵的嫌疑。

他聽見御眾師轉身,衣袍窸窣掃在石上,似在觀看這份血書,心立即提在嗓眼裡。

半晌,對方淡淡道:「我不允。」

孤獨頓時汗溼重衣,目露絕望。

拓跋飛沙冷笑,之前戮部一直被刺、刑兩部聯手打壓,過得好不憋屈,這回終於揚眉吐氣。勝利的滋味是如此甘美,若非御眾師當面,他幾乎要縱聲大笑。

心中沒能得意多久,便聽御眾師道:「因為我要你暫代刺主之位,安撫人心。」

這是最佳的選擇。

刺奴們見到作為「叛徒密友」的獨孤沒有受罰,反而受到重用,自然不再亂想。

「我做事,向來用人不疑。你隨侍我十餘年,萬事莫不盡心。連我都曾被裴戎欺瞞許久,何況於你?」

他傾身扶住獨孤肩膀,將人拽起:「我自信你。」

獨孤的面孔頓時如醉酒一般漲得通紅,渾身激動發顫,再次跪地,重重叩首,願為大人效死力!

局勢急轉直下,令拓跋飛沙又驚又怒,忍不住開口反駁:「御眾師,獨孤與那廝走得忒近,尚不知兩人間有什麼苟且,怎可將刺主之位交給他?若是他包庇裴戎同黨,繼續向外傳遞訊息,刺部豈非成了慈航的賊窩?」

御眾師皺眉,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,對方立刻噤聲。

「飛沙,所有部主之中,你總是令我最操心的一個。」語調緩慢,輕柔,挾著一股懾人的磁性,「你可記得,在領鞭刑前,我曾教過你一件事情。」

御眾師親自執行的鞭刑,拓跋飛沙只捱過一頓。稍一提及,即刻想起。頓時析出一身冷汗:「您、您告訴我,御眾師口含天憲,言出法隨。」

御眾師長眸微斂,淡淡含笑,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令他難以喘息。

「告訴我,御眾師會錯麼?」

拓跋飛沙一聲急喘,脊背微顫,那一日的鞭刑之痛尚歷歷在目。然後衝自己狠狠甩了一巴掌,頂著腫起的右頰,沉聲道:「是屬下妄議了。」

御眾師看著他,知道他面服心不服。

「如今形勢,苦海與慈航開戰不遠。獨孤雖兼刺主,到底外戰經驗不足。」

「從前,你與裴戎是我左膀右臂。如今我左臂已失,只剩餘你,自然希望你能更穩重些。一旦大戰開啟,苦海萬軍可要由你主持。」

拓跋飛沙吃了這顆甜棗,抑鬱盡去,鄭重拱手道:「必不辜負大人期望。」

御眾師淡淡一笑,轉向依蘭昭道:「你在古漠撻所行之事,進行得如何?」

依蘭昭道:「陀羅尼王已經鬆口,答應與我們進行那樁買賣。只不過他期望您能親臨古漠撻,與之面談。」

「屬下猜測,他是想待價而沽,通過試探您的態度來給手中那片‘沙漠之心’開一個好價錢。」

御眾師曲指在膝上敲了敲:「貪心不足蛇吞象。」

依蘭昭道:「商人哪有不貪心的?可嘆他不但貪,還蠢。」

拓跋飛沙問:「怎麼說?」

依蘭昭笑道:「管他那沙漠之心能賣多少錢,只御眾師親臨古漠撻的這份面子,便是讓他倒貼萬金也得不來。」

聽罷,眾人都笑了起來。

御眾師又垂問了幾件事情後,命眾人退下。

在幾人臨走前,像是想起了什麼,喚住魏小枝。

獨孤三人很是詫異,這是不受重視的生主第一次被御眾師單獨留下。

魏小枝抄手佝背,低垂著頭,忐忑不安。

卻見御眾師向他微一招手,拍了拍身邊的礁石,示意他坐下。

魏小枝走過去,姿態恭敬地跪坐在人身邊,一副眼觀鼻,鼻觀心的模樣。

靜坐半晌,挑起眼皮偷瞧,只見御眾師雲淡風輕地逗著鳥兒們玩,半點沒有向他問話,或是吩咐事情的意思。

猶豫再三,終於橫心握住對方的手腕,哆嗦著捧到自己膝上,按住腕脈,仔細診斷。

御眾師沒說什麼,靜待片刻,挑起眉峰:「你這手抖得跟犯了癇症似的,能夠診出什麼?」

魏小枝不但忽然得了癇症,還瞬間變成了結巴。

「屬、屬下與尋、尋常大夫不同,以法、法力入體內觀,只要、只要按對穴、穴位,手、手抖一點,不礙事的。」

抿唇診視片刻,憂心道:「您、您的這具身體,怕是、怕是至多能夠堅持半月了。」

御眾師淡淡地應了一聲,抬手瞧了一眼過於蒼白的膚色,與膚下淡青色的經絡。

「畢竟是已死之軀,而我的魂魄過於厚重。強自承載多年,也該到撐極限了。」

「說起來,還要多謝你的兄長。甘願獻出這具軀體,供我暫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