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唯其春秋

「許是因為,李紅塵是個怪人。閒了他會寂寞,所以一輩子都在想盡辦法給自己找不痛快。」

梵慧魔羅環抱雙臂,耳邊的金環隨風搖曳。

「不過,比起找不痛快的本事,我怎樣也比不上你。」

「那孩子從不流淚,與你分別時,卻哭紅了眼,你倒也忍心。」

阿蟾撫摸懷中的海東青,從它身上摘下一隻長翎,與裴戎髮間所簪的鷹翎一般無二。

「他是我看好的一隻雛鷹。」

「其身上有一種特質,是我平生未見,像是一塊未經琢磨的美玉。」

阿蟾抬手,海風捲起羽毛,送上雲霄。

萬里之外,溯瑚州。處中原腹地,崇山疊嶂,奇峰秀出。慈航進入山林,駿馬引蹄,白衣颯颯,身負霜刃的劍客蜿蜒行於山花秀水之間。

山巒與天穹交接之處,遙遙傳來一聲鷹唳。

裴戎心有所感,勒住馬韁,駐步回首。揭下兜帽,露出發邊簪著的白羽,與風同展,獵獵飛揚。

慈航劍客從裴戎身邊一一走過,並未因他的停留放緩步伐。

自長泰啟程,他與這隻隊伍裡相處半月,所有人都在若有若無地疏離他。他們無法反抗霄河殿尊的決定,便以這種方式無聲地表達對裴戎的牴觸與不歡迎。

只有商崔嵬肯與裴戎親近。

此刻見裴戎停步,便策馬行至他身邊,關懷道:「怎麼了?」

裴戎望一眼天邊殘陽下的飛鷹,握住頸間玉墜,摩挲一會兒,又鬆開。搖了搖頭,拉上兜帽,呼喝馬匹邁步。

商崔嵬對裴戎的心思知道幾分,為了不令他感到冷落。御馬並排而行,向他介紹沿路的古蹟與奇觀。

「那副鑿光石壁上的字跡,乃是無奇道人開悟所題——千尺絲綸直下垂,一波才動萬波隨,夜靜水寒魚不食,滿船空載月明歸……」

裴戎沒有拒絕,只把兜帽掩了掩,避開旁人探究扎人的目光。

他雖披著白色的斗篷,但身上仍是從苦海傳來的漆黑武服,與周遭霜劍博帶,衣冠勝雪的慈航劍客們格格不入,彷彿滴在雪箋上的墨點。

商崔嵬的聲音飄飄忽忽,未曾細聽,也不知講到了第幾處先賢留墨。

忽然他的話語停止,帶著些許歡欣:「白玉京到了。」

裴戎抬首,見一座九天仙闕,城牆巍峨,崇山環繞,無比磅礴壯麗。光憑這城下一眼,便感受到天上玉京的氣勢恢宏。

城門大開,他跟隨馬隊進入。

入目便是長街百里,以雪石鋪就,宛如玉藻。無數百姓聚集於長街兩側,夾道歡迎。在慈航劍客們走來時,將芬芳的桃花拋在他們足下。

裴戎環顧城池,臥波長橋,風亭雲樓,桃花滿街……這些彷彿存在於上輩子的記憶裡的景緻,霎時鮮活起來。像是闊別已久的老友,在向他遙遙招手。

令他憶起,這是兒時的故土。時隔曠久,終於歸來。

與此同時,苦海北岸,梵慧魔羅轉頭注目阿蟾:「當初你關注、親近於他,我只以為你要熬鷹。」

「熬鷹?」阿蟾搖頭,「那些被馴化了野性的東西,除了順從主人的意志,什麼也做不成。」

「譬如獨孤、拓跋飛沙。哪一個不是天賦絕佳,又對你我忠心耿耿。可是,他們幫不了我們。」

「苦海是一個毒坑,從未熬上十年,未失底色的……唯有裴戎!」

白玉京裡,歡迎的喧囂聲漸漸低了下來。越來越多的人在雪白的隊伍中,發現那枚格格不入的墨點。

雖然頭戴兜帽,身披斗篷。但那雙漆黑的手,腰畔破損的狹刀,和帽沿下一抹冷淡鋒銳的眼神,令此人身份呼之欲出。

裴戎在眾目睽睽之下身份暴露,各方勢力在震驚之後,都等著瞧慈航的笑話。原來光明磊落的慈航,竟也在暗地裡使些不堪的手段。

雖然裴戎殺人乃是苦海的命令,但慈航身為正道魁首竟選擇漠視,放任正道盟友犧牲,不正是虛偽君子的做派麼?

於是,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,這件事情已經傳遍天下。

人人都知道有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,竟是慈航的道子。

人人都知道霄河殿尊竟然接納了這名屠夫。

百里璧藻長街,由熱鬧喧囂,變得鴉雀無聲。

兜帽遮住裴戎的半張臉,只露出半截下頜,其稜角鋒銳如刀。

漠視周遭的目光,腰背挺拔,峻如嶠嶽。

阿蟾手裡揉搓著幾枚蠶豆,喂向鷹鶻。它振動著翅膀,垂首用金色的勾喙啄食,被阿蟾撫過頭頂翹起的軟毛。

「然而,他還太過年輕,歷事不多。苦海教會他堅韌、決斷與如何殺人,除此之外,他並不比那些初出茅廬的雛鳥老練多少。」

梵慧魔羅挑眉:「你對他的期待是?」

阿蟾抬頭,天光照亮側臉,這一笑滿目風海靜:「知我罪我,唯其春秋。」

堅逾嶠嶽,曠及百川,譽不能驕,謗不能頹,己心所向,路之所至。千載過後,江雪埋骨。知我罪我,唯其春秋!

忽然,一樣東西向裴戎飛來,像是暗器,拇指抵鍔一彈,半截殘鋒出鞘,擋於身前。暗器命中刀面,發出破裂的脆響,濺飛的蛋清汙濁了衣襟。

趁裴戎愣神之際,又一枚雞子砸來,正中臉側。

謾罵響起,「屠夫」、「殺手」、「滾回苦海」等字眼宛如一記記鐵錘狠狠砸在裴戎身上。有人大聲煽動人們的怒火,有人帶著孩子衝入長街,攔下馬隊,大聲哭喊著還他們家人的性命。

喧囂而不混亂,顯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行動。

「這是怎麼回事!」商崔嵬擰緊眉峰,勒馬駐步,派人驅散鬧事者,卻越令民怨沸騰。直到陸念慈出面,如春風沐雨地安撫下眾人,方才了結此事。

慈航劍客把裴戎護在中間,擋下人們向他投擲的雞子、菜葉,並加快速度奔向慈航道場。百里玉藻長街,一片狼藉,灼灼桃花汙於殘枝殘葉之中。

裴戎一把抹去臉上的狼藉,將微微塌的腰背重新挺直。

從謾罵與雞子、爛葉的接風洗塵中走過,舉目遠望,路甚長。

「知我罪我,唯其春秋。」梵慧魔羅以唇舌細細品味,斂笑一嘆,「這副擔子很沉。」

阿蟾將拍拍懷中的海東青,抬起左臂。海東青抖了抖翎羽,躍上臂肱,昂首發出一聲嘹亮長嘯,穹中群鷹為之應和。

揚臂向前一送,桀驁的蒼鷹舒展羽翼,飛入青空。

「這正是,我替李紅塵留下的一個希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