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崔嵬劍眉緊擰,目染怒色,出招更加猛烈。一時間,竟扳平頹勢,反有壓制對方的趨勢。
「休要汙衊我師門。」
秦蓮見道:「陸念慈一改裴昭執掌慈航的風格,以強硬手腕統轄正道。利用苦海的殺戮,逼迫前來求援的宗門站隊。黨同伐異,剔除異己,令整個正道只有慈航的聲音。」
「接下來,便是高舉‘除魔衛道’的旗幟,聯合各方,誅滅苦海。一旦苦海倒下,還有誰能與慈航比肩?還有誰能扼制慈航的權力?」
「屆時,想必天下宗門,皆慈航喉舌;天下修士,皆慈航門徒;天下諸國,皆慈航疆域。」
「如此說來,放任苦海為惡,反倒是一樁好事?」商崔嵬怒極反笑,「哈,就為了轄制慈航所謂的野心?」
秦蓮見搖頭嘆道:「商劍子心懷激憤,此言出口,便帶著偏見啊。」
「我知曉,你自幼所見的慈航,俱是光明正大,堂堂皇皇。然而,君子做事,受道德仁義束縛,難免束手束腳,與魔道敵手,常處於下風。因而自古有言,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」
「慈航道場能與苦海對峙許久,甚至隱隱壓著苦海一頭。」他轉動筆鋒,意有所指,「難道沒有用些‘特別’的手段麼?」
商崔嵬目光一顫,似想到什麼,沉聲道:「慈航廣施恩義,天下擁戴。苦海爛殺無辜,無惡不為。我師門順應天道,伐無道,誅邪魔,佔領上風,有何不可?」
出口是與羅浮劍子身份相稱的堂皇之語,然卻說得不如從前那般具有底氣。
那日,裴戎向他坦誠身份。
依照商崔嵬平素的涵養,即便認定荒謬,也只會一笑而過。
然而,當時他反應甚是激烈,不但狠狠甩開對方,甚至還想一劍斬殺這個胡言亂語的傢伙。
為何……他為何會這般憤怒?
因為,若裴戎果真是慈航道子,是師長們遣去苦海的臥底。
當如何解釋澹寧師叔之死?
是苦海的刺主殺了他!
如果這一切為真,慈航是默許了顧子瞻的慘死麼?
商崔嵬深吸一口氣,將紛亂的念頭逼出腦海。他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,至少沒有讓秦蓮見瞧出。
於是,秦蓮見為了佐證自己的話,向商崔嵬吐露一個秘密。
「我雖有極大的野心,但商劍子知曉,此前在下不過是一個二流世家的家主,並無撐起這份野心的實力。」
「有人助你。」商崔嵬冷冷道。
他想起同裴戎交換情報時,對方告訴他,有一名佛道兼修的神秘高手,暗中幫助秦蓮見的事情。
秦蓮見微笑頷首:「商劍子可想知曉,那人是誰?」
手指彈動,墨筆在腕間旋轉,筆尖凌空一點,墨痕浮空,繪出一道縹緲輪廓。
用一種嘲弄的語調,說道:「說起來,此人與你慈航還有莫大的關聯。」
再落幾筆,走鋒,墨染,只有輪廓的人影漸漸清晰,觀其眉目,確有幾分熟悉。
秦蓮見一面作畫,一面密切關注商崔嵬的神情。
他想要看到懷疑、動搖,想要看到無暇之志的人在信念破滅時,那一瞬間的絕望與扭曲。
倏然一聲劍動,碧光破空發出一聲滄海龍吟的劍嘯。
正在凝聚的人影被一擊震散,劍光擦著秦蓮見的鬢角飛過,削落一截鬢髮。
他眯起眼睛,凝視對方,譏誚道:「不敢看?怕知道誰在背後操縱一切後,信念動搖?」
點點墨痕飄散,狂風中,商崔嵬身軀峻挺,墨髮漫卷,青川引在他手中尤自吟嘯不絕。
「你知道麼,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羅浮劍子。」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。
秦蓮見微微愕然,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。
「我不夠聰明,不像霄河師叔那般滿腹謀略,也不像師尊那樣擁有一雙火眼金睛,能夠一眼看透一切。」
「於是,師長們說什麼,我便做什麼。」唇邊流露一抹苦笑,「在我質疑或反抗時,他們總能找到理由,說服我。」
「你也很聰明,想用這樣的手段動搖我。」
秦蓮見冷笑:「你認為我在撒謊?若是你果真信念堅定,又怎會不敢面對那道即將清晰的人形?」
「因為沒有必要。」商崔嵬搖頭,雙目清澈,坦然無畏,「縱使這件事情中,有慈航之人插手。縱使慈航為了擊潰苦海,暗中運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。」
「只要有我在!」他撫上自己的胸膛,聲音不斷拔高,彷彿金石鏘鳴,堅定有力,「只要有我在,我會查明一切,糾正錯誤,不令慈航走上偏路。」
碧泓長劍抬起,筆直地指向對方,鏗鏘有力地說道。
「而現在,羅浮劍子要做的事情,便是將你斬於劍下!」
秦蓮見面露異色,仔仔細細,重新打量一番面前之人。而後緩緩勾唇,流露一抹欣賞,撫掌大笑:「不愧是羅浮劍子。」
「單憑這一席話,世間還有幾人敢言比你聰慧!」
商崔嵬沒有理會,徑直欺身而上。
劍筆交鋒,將落紅敗葉攪碎在再起的鋒芒之中。
裴戎迎著狂風,艱難攀爬。
觀世音揮動巨大的手掌,伴著隆隆轟鳴,拍上肩頭。
在手掌如山蓋下的一瞬間,裴戎曲臂蜷身,從指縫間躲過,猛然向上一個鶻衝,成功躍至觀世音頸邊。
站在橫亙如橋的鎖骨上,提起精鋼長刀,對準頸脈用力刺入。
咔嚓,長刀崩裂,片片殘刃如破碎的月光,隨風散去。
他碾磨齒冠,不甘心得狠抽一口寒氣。
沒有法力注入,這到連觀世音的皮都破不開!
這時,滾滾烏雲裂出一條細縫,漏下一輪殘日。暗紅光芒染盡層雲,宛若暮靄十分,天邊燃起的最後一把火。
觀世音籠罩在這濛濛赤光中,潔白的半身染得鮮紅。接著,這紅色化為實質,肌膚滲出血來。暗紅的血液極為粘稠,將裴戎雙足黏住,令他動彈不得。
觀世音緩緩轉頭,正對裴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