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蓮見仰望天穹,佛像美麗的面孔在他眼中不斷放大。白巖崩毀,亂落如雨,耳邊俱是風聲與雷鳴。
眼看佛像即將把人砸成肉泥,僅剩一丈距離時,觀世音捏著法訣的指尖微微一顫。
它活了!
雙臂展開,按住地面,撐起沉重的身軀,將人籠罩在遮天蔽日的陰影下。
觀世音燃燒的雙目近在咫尺,秦蓮見伸手撫摸對方的鼻樑,溫柔道:「你也渴望,誕生於世吧?」
驀然,縱聲大笑,身上的鎖鏈跟著顫抖戰慄,帶著無盡癲狂的意味。
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……
觀世音雙唇張開,同樣發出一陣大笑。尖銳,怪異,好似狂風穿過空穴的迴響。
登時風雲突變,滾滾烏雲漫上碧空,雷聲漸起,天地皆暗。
轟隆隆,天降瀑雨。
那雨卻是紅的。
裴戎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,皺眉凝注裸露在外的手背,隱隱泛起青黑。刺骨寒氣,從皮肉滲入骨縫,是中毒的症狀。
紅雨淋在佛子、天女身上,洗去悲酥香的影響。他們從地上爬起,姿勢詭異,狀如傀儡,提刀執劍,向裴戎等人步步逼近。
長泰城,風波海。
梵慧魔羅揚唇低笑,甩了一個刀花,將淨世斬斜插在地。
「鯤魚之主,好膽色!」
笑聲與讚歎來得莫名,令眾人大惑不解。
陸念慈裹緊狐裘,輕咳問道:「御眾師,何有發現?」
梵慧魔羅負手而立:「人所知所見,受困於耳識、眼識,想要欺人,往往只需瞞過耳目即可。」
「你不曾察覺,我等門人自入長泰後,所作所為變得奇怪了麼?」
陸念慈道:「如何奇怪?」
梵慧魔羅道:「廝殺月餘,眼中只有彼此,完全將道器拋到腦後。」
陸念慈道:「留存實力,清除異己,將最終決戰留在最後——難道不是你我的既定目標?」
梵慧魔羅搖了搖頭,擺手道:「這並不妨礙他們分出人手,尋訪道器。」
「我們手下這麼多聰明人,竟無一人想過,道器可能被人帶走不在城中,或是道器已有主人,趁他們廝殺混戰,爭搶時間,拔升境界。」
陸念慈指尖摩挲裘衣上的風毛,陷入沉默。
「故此,是誰矇蔽了他們?」梵慧魔羅轉眸望向陸念慈,淡淡一笑,含著點兒冷冰的嘲意,「或者說,又是誰矇蔽了你我?」
陸念慈撫摸風毛的手指一停,緩緩攥緊。
這時,風波海一震,平靜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。宛如湖心開出一朵水蓮,綻開碧色蓮瓣,一波一波湧至湖岸。
低沉、震撼、古怪的笑聲,從深水下傳來。
陸念慈神情凝重,手指探出,捻起雲氣,運使行雲妙衍。絲絲雲霧勾勒出形狀,一尊觀世音手足伏地,宛如一頭猙獰的野獸,昂首發出咆哮。
目露駭然:「這是……什麼?」
裴戎在狂風的摧刮下,步步後退,淡然擦去耳畔、唇邊溢位的血絲。
「他孃的,就知道沒這麼容易!」拓跋飛沙一面嘔血,一面罵咧,「若是老子還有修為,這點毒算什麼?老子……」
裴戎懷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:「來了,小心。」
聲線低沉、平靜、緩慢,帶著獨特的磁性。拓跋飛沙一聽,便知是何人發出。
他瞪圓眼睛,用力去瞅裴戎胸口。然後抬頭怒視對方,彷彿在說:你把御眾師揣懷裡了?如此隨便?實乃大不敬!
然後,一條碩大的臂膀橫掃而來,揚起沙塵風暴,正中拓跋飛沙身軀,猛地將人扇飛出去。
蠢貨!
裴戎目中閃過一絲冷嘲,迎著沙浪,旋身高躍,趁機翻上佛像的手臂。脊背微弓,宛如一頭黑豹,沿著佛像臂膀,向上突進。
觀世音發覺一隻螻蟻爬上自己的身體,嫣紅朱唇洩出一絲怪異輕笑。
猛地晃動手臂,身軀過於龐大,令它一切動作都顯得緩慢而沉重。
如同地震一般,堅實的「地面」離開裴戎的靴底。足下一空,人從百丈高空墜落。
裴戎屏住呼吸,奮力伸手,抓住佛像臂釧上的珠鏈,如猿猴一般懸掛半空。
觀世音見螻蟻如此頑強,再一次揚起手臂,迅猛砸下。
裴戎咬緊牙關,蜷起身子,牢牢攀附住佛像。卻不知自己本就鬆散的衣襟,在這番折騰下,大大敞開,木偶漏出,被甩了出去。
「阿蟾!」裴戎伸手去抓,沒有夠著。
轟隆一聲,佛像重重砸跨一座佛殿。
在那險之又險的一刻,裴戎擰腰一蕩,藏於肘內,避過被砸成肉泥的下場。碎石、木塊崩飛,噼裡啪啦落了滿身。
裴戎半蹲臂彎,回眸遠望,唯見塵埃漫天,小巧的木偶早已消失在亂石飛沙中。
轟隆————
柳瀲垂頭避開又一塊碎石的飛擊,狂奔至登雲臺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