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山雨欲來

裴戎看著拓跋飛沙,莞爾:「正是。」

笑得竟有幾分率直、灑脫。

拓跋飛沙有點受驚,一副見鬼的模樣,以為他要耍什麼陰招。

狐疑地將人看了又看,實在沒有發現端倪,砸了砸嘴,轉頭去懟商崔嵬。

「把你的手臂砍下來,真是對不住。」

「只可惜在被鯤魚吞吃前,沒來得及收走那條手臂。否則,天天拿著羅浮劍子的手,給自己擼一把,豈不美哉?」

商崔嵬平靜道:「閣下那一劍,在下必會奉還。」

「喲,小脾氣挺暴。」拓跋飛沙大笑,轉頭對裴戎道,「難得他落單,不如聯手解決了?」

「弄死之前,還能拿來洩瀉火。最近向依蘭昭學了幾手,再硬的骨頭,我也能給他煉成春水。」

聞言,柳瀲與阿爾罕上前一步,與商崔嵬並立,作勢握住兵器,示意他們不會袖手旁觀。

裴戎憑欄俯瞰佛像足下詭異的人群,冷冷道:「別沒喝酒,就醉得像頭瘋狗,有話直說。」

拓跋飛沙無趣地輕輕一哼,緩緩開口,將這一月以來的境遇簡單道出。

初臨此地,在荒郊野嶺裡,極為走運地碰見一名新任赤甲軍統領。

由於災荒、血瘟及毗那夜迦殘暴的統治,百姓揭竿而起,烽火燎原。赤甲軍四處奔波,捉人、殺人、鎮壓叛亂,出現不小的損耗,連統領都死了幾個。

他碰見的這個名為李韞之人,是一個地位不低的貴族,幾日前將將拿到身份文書,率領數十親兵從王都而來,前去北方走馬上任。

拓跋飛沙尾隨對方一路,起初只當一名嚮導,指引自己走出山林,來到城鎮。後來弄清對方背景,改換主意,挾持對方,給自己弄一個不錯的身份,方便做事。

敵對多年,裴戎對於戮部那一套,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不外乎以恐嚇、折磨,擊碎人的意志,在其最脆弱的時候,用一些秘製的藥物操控對方神智。

想必那名赤甲軍統領,已被拓跋飛沙磋磨成為一條乖順的狗。

拓跋飛沙道:「我先是偽裝成李韞親信,隨同他平亂。在毗那夜迦發出赦令後,率領赤甲軍返回明珠城。」

「並令李韞出面,不遺餘力地從各個統領手中,搶到負責迎神慶典秩序的任務,方便我在慶典各處安插人手。」

裴戎道:「你的人手可靠麼?」

拓跋飛沙咧嘴,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拋起,接住放進裴戎手裡。

「生部的‘噬心丹’,你不是沒用過,何曾有過失手的時候?」

裴戎打量了一眼瓷瓶,收入懷中。

目光瞥一眼下方,形貌姣好的男女盤腿而坐,手捧菩提金燈,火光瑩瑩,宛如散落遍地的星子。

「他們都是毗那夜迦搜捕的男女?」

拓跋飛沙點點頭。

裴戎皺眉:「要用他們做什麼?」

「你嗅到了麼?」拓跋飛沙問道。

裴戎一怔,緩緩道:「好濃重的腥氣。」

拓跋飛沙哈哈大笑,一揚手,轉身招呼眾人:「給你們看個有意思的玩意兒。」

說罷,他走到佛像前。木梯支起的高臺,正對觀世音眉心,兩道黛青柳眉間,嵌有一枚拳頭大小的明珠,在漆黑夜晚,泛著微弱螢光。

手掌握住明珠,用力按下。

咔嚓——

一聲機關啟動的輕響。

只見觀世音含笑緊闔的雙唇緩緩張開,頓時一股腥臭彌散開來。那濃稠的氣味,燻得幾人倒退幾步。

有什麼在佛像體內迅速流動,帶動風聲共鳴,令美麗的觀音彷彿在發出一陣刺耳詭異的歡笑。

刷啦,猩紅血液從觀音口中嘔出。仿若一道殷紅的瀑布,飛流直下,濺起一滴珊瑚似的血珠。

被這血液一淋,閉目誦經的佛子、天女立刻活了過來,帶著狂熱的神情張開雙臂,膜拜這一盛景。

他們手足並用地爬到血瀑下,仰頭張口,猛灌這些血液。像是一群飢餓的災民,只能靠飲用血水活命。

商崔嵬握緊手掌,眉皺若川。

猛然轉身,快步走到觀音像前。側耳伏於壁上,曲指敲打,聞硿硿聲與水流聲。

「空心的,它是一個容器。」

拓跋飛沙迎著他飽含怒火的目光,回道:「不錯。」

「這尊佛是一個盛放了近十萬人血的瓶子。」

「而且這些人血含有法力,絕對這畫中之人的血液,應是現實世界中的人血。」

幾人頓時倒抽一口冷氣。

「十萬人血……」柳瀲喃喃,「昔年苦海迎接眾生主轉世,也就屠殺了三十來萬人。這件事情,在當時轟動一世,直接導致第一次正魔大戰爆發。」

「他秦蓮見是怎麼做到,悄無聲息地殺了這麼多人?而且他收集這麼多的人血又是為了什麼?」

沉默思索的裴戎被柳瀲提醒,想到什麼,正欲開口。

忽然懷中微動,似阿蟾醒來,在他胸口輕輕寫道:誕生。

裴戎腦中紛亂的念頭頓時一清,思緒變得清明。

「誕生。」裴戎輕聲說道。

眾人目光齊齊看向他。

拓跋飛沙問:「你說什麼?」

裴戎道:「當初我苦海以十萬人血祭,迎接眾生主轉世。也許,秦蓮見亦是在效仿舊例,迎接某人或者某物的誕生。」

「某人或某物。」柳瀲重複,然後嚥了一口唾沫,聲音發顫發沉,「道器!」

她又急又重地說道:「秦蓮見在迎接道器的誕生!」

裴戎頷首:「觀世音渡毗那夜迦的故事,流傳甚廣,想必你們都不會陌生。」

「上古有暴君名為毗那夜迦,為人兇殘暴戾,荒淫無度,令其國度民不聊生。觀音慈悲,欲渡暴君至彼岸,化為美姬,覲見君王。毗那夜迦一見美姬,欲心熾盛,觸此女之身,與之交歡。卻因此明法通悟,證得佛果。」

「如果我沒有猜錯,這個道器便是毗那夜迦與觀世音交歡時,所結的佛果……」裴戎看向商崔嵬,慈航道場琅嬛閣中藏有天下最為齊全的典籍,其中對道器的記載最為詳實。

商崔嵬迎著他的目光,沉聲道:「由觀世音腹中開出的蓮花,道器‘胎藏佛蓮’!」

拓跋飛沙環抱雙臂,抬手揉搓下巴:「這可怪了。」

「若是道器尚未誕生,那震動天下的異象,又是從何而來?」

裴戎尚未回答,便覺阿蟾在他胸口又寫了兩字:誘餌。

「誘餌。」裴戎重複,目光明亮,猶如寒夜中的一粒星子。

「那場天地異象是假的。」

「既然秦蓮見有本事幻化出,這片真實無比的畫中世界。自然能夠創造一場堪可以假亂真的天地異象。」

「道器的魅力,這世上無人能夠抵抗。他便以道器為餌,將天下群雄誘至長泰。」

眾人越聽越是毛骨悚然,好大的氣魄,好深的佈局!

商崔嵬急切:「這樣做的原因是?」

裴戎眉峰微顫,懷中阿蟾以指做筆,筆走龍蛇,字跡越寫越快,最後以橫貫整個胸膛的凌厲一撇結束,宛如如一道雪亮的閃電,劈開籠罩心頭的重重迷霧。

「要得到胎藏佛蓮,必須由毗那夜迦與觀世音交合。他既自命毗那夜迦,那觀世音又該是何人?」

商崔嵬瞬時明悟,呆立當場,半晌,放顫聲道:「他令群雄齊聚長泰,是在甄選觀世音的容器。」

轉頭俯瞰廣場。

這時,從佛像口中流出的血瀑已經停止,唯剩一點血珠淅淅瀝瀝地低落。佛子、天女們渾身溼淋,依舊徘徊著不肯離去。有人甚至趴下,貪婪地舔舐著地上的血水。

「恐怕這些人,便是他試做觀音失敗的產物。而他頒發赦令,停止捉捕天資卓越的男女,自言已經找到想要之人,應是已經確定了作為觀世音容器的目標。」

商崔嵬垂頭,捂住眼睛,漆黑的瞳仁不住顫抖。

「道器本乃是大道所聚,天地所鍾,逢勢而誕,應運而生。而秦蓮見一介凡身,竟想逆天而為,人為製作道器!」

「真是……真是……」

他連連重複,始終吐露不出一個適合的詞兒形容。

不只是他失態,柳瀲、阿爾罕兩人早已沒了聲響,像是兩隻被扼住喉骨的鴉,心中充滿震撼與悚然。

最終,裴戎接了那下半句話:「魄力十足!」

手指摩挲欄杆,揚唇一笑:「我竟有些欣賞他了。」

拓跋飛沙撫掌大笑:「妙啊妙!這人的手段之狠,膽量之足,簡直絕無僅有。」

他衝裴戎挑眉:「待解決這件事情,饒他一命,收他做個苦奴如何?」

裴戎漠然:「怕是不行。」

「我們在長泰城裡打死打死一個多月,不見他行動。證明他瞧不上商劍子,也瞧不上你我。」

「刨開我們往上數,便只有幾個勢力主,和慈航殿尊與御眾師。」

裴戎面容轉冷,沉聲道:「若是他膽敢冒犯御眾師,我定要將他千刀萬剮。」

「那他這千刀可要挨定了。」拓跋飛沙搖了搖頭,遺憾地咂咂嘴,「那些個勢力主與狗屁殿尊,連御眾師的一根腳趾頭比上。」

「秦蓮見是瞎了眼,才會丟開御眾師,去選別人。」

一捧一踩,令商崔嵬聽得無語。

柳瀲和阿爾罕一左一右挾住他,生怕他挽起袖子衝過去,同拓跋飛沙幹架。柳瀲還用眼神各種暗示: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

商崔嵬頓時哭笑不得。

真相揭露後,給他們造成的震撼與恐懼,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鬧沒了。

裴戎道:「怎麼處置他,容後再提。」

「你爭取到了負責迎神慶典負責的職責,定是有一番佈置。」

「打算怎麼做?」

拓跋飛沙提腿踩住欄杆,偌大的廣場被血水染成一片暗色。飲飽了人血的佛子、天女搖搖晃晃地坐下,重新唸誦起經文。清寒的夜風捲起腥烈的血氣,漫上蒼穹。

「秦蓮見建起這尊佛像,欲迎觀音降臨。」翹起拇指,劃過脖頸,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,「而我,則要他死在他渴望已久的觀音身下。」

幾人仔細斟酌完善通盤計劃。

整個過程,拓跋飛沙態度極好,表現得沉穩、嚴謹、周密,說話也比平時高明。

時不時隱晦窺視裴戎衣襟,只差沒揪著人扯開,瞧一眼御眾師是否還在那裡。

商議好一切,趁著夜色未盡,裴戎等人沿著來時的路,悄然回到太樂署。

夜深人靜,裴戎並無太多睡意。

閒不住他,去弄了一些藥材,按照計劃的佈置,準備藥物。

抖開油紙,將藥材放入藥碾中緩緩碾磨。一旁架起泥爐,將鍋底燒得燙熱,準備下一步的酒煮。

小巧的阿蟾依舊安靜地睡在茶盤裡,雙手交疊放於腹部。白皙潤澤的面龐印有一道紅痕,應是窩在裴戎懷裡時,被他衣服上的飾物所壓。紅紅的,惹人憐愛。

裴戎微微抿唇,有點心癢。

擦去手上的藥粉,去摸阿蟾的面頰,觸感柔軟,微微用力揉散那道淤痕。

阿蟾唇角微揚,顯然已經清醒,配合地將臉往對方手上貼了貼。

裴戎收回手指時,阿蟾忽然將他拉住。

裴戎疑惑。

阿蟾坐起身上,散漫地整了整衣袍。

「昏睡多日,不曾梳洗,還請裴刺主幫個小忙。」

裴戎怔了怔,略微遲鈍地反應過來阿蟾想做什麼,下意識想出門喚人準備浴桶、熱水。

然後想起阿蟾如今的尺寸。

左右一看,將倒扣的茶盞翻開,提起水壺,斟滿一杯的熱水。手背碰了碰杯壁,溫度恰好。

指抵唇邊,側頭半咳半笑:「御眾師,請。」

阿蟾微微挑眉,鬆開腰帶,褪下衣衫後,跨入茶盞。

裴戎回頭時,阿蟾已經浸入水中。看到烏檀墨髮高高束起,露出修長脖頸與一小截的肩背,白得晃眼。

裴戎定定盯了半晌,心裡略有些躁動。竟對手掌大小的木偶,生出了一些難以啟齒的慾念。

在未識情事前,他冷靜剋制,清心寡慾,連自瀆都很少,彷彿一切慾望都被他以強硬的意志壓制。

然而,自從被梵慧魔羅開苞後,這具早就成熟的男子軀體,才逐漸恢復了該有的衝動與渴望。

他明白,他想要阿蟾。

想要像那些苦海殺手完成任務,尋自家相好放縱那般,瘋狂地扯開彼此的衣衫,如餓狠的野狼一般爬上對方的身體,用力騎他。

還想將他摟入懷裡,從額頭吻至腳趾,聽他輕喘,惡劣地對他說幾句下流的渾話……

裴戎是個健康、成熟的男人。

當著渴慕的物件,這般呼吸亂想,自然而然引起身體的變化。不覺緊繃發僵,微佝起腰背。

然後緩緩起身,坐倒在床榻裡。身子微微蜷起,留給阿蟾一道發顫的脊背。

悶聲不吭,安靜不動。片刻後,發脾氣似的,重重一拳捶在床上。

阿蟾靠著杯壁,泡在溫水裡,熱氣氤氳了眉眼。

目光透過水汽,凝注裴戎彎出一道漂亮弧度的脊背,手指抵著下頜摩挲。

忽然,生出些許時光無情的感慨。

自己是否真有點老了?否則為何看不懂,這孩子怎麼前一刻,眼中還含著點輕薄他的意思,後一刻卻開始自己跟自己生起悶氣。

過去的「紅塵不染」,不是一個會養崽子的人。如今的「阿蟾」,與人相處的手腕好了不少,但也好得有限。

伸手拆了髮髻,緩緩清洗,挑起一個話題,道:「你是不是疑惑,那尊佛像裡的人血,從何而來?」

裴戎轉身坐起,神色如常,但脖頸與胸膛泛著紅暈,膩著些微細汗。

「十萬人失蹤,我竟未聽聞任何訊息,不可謂不古怪。」

阿蟾輕笑:「這世上遮掩訊息的手段可多著。」

他將溼透的長髮捋成一股,微微擰乾,盤在肩頭,敲了敲杯壁。

「裴刺主,御眾師沐浴,你便是這樣服侍的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