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山雨欲來

聞言,裴戎脖子更紅了。

他定了定心神,挪回桌邊,挽起袖子,不知該如何下手。

阿蟾背對他,偏頭示意,搓一搓背。

裴戎雙手環過後背,從胸腔合攏,將小巧的阿蟾整個掌在手裡。用並起的拇指,碰上溫熱光潔的後背,順著那條筆直的脊柱往下捋至尾骨,再從下至上,揉至因垂首而崚嶒微凸的頸骨。

許因為尺寸的緣故,掌中的軀體分外柔軟,竟有一種柔弱無骨的觸感。

裴戎不敢用力,生怕手重,捏碎了他。

阿蟾闔上雙眸,微微輕嘆,愜意享受裴戎的服侍,聲音被水汽浸泡得慵懶沙啞。

「譬如秦蓮見收走鯤鵬,令南柯寺失去依憑。孫一行為阻陰謀,自行進入畫卷。」

「此後三年,為何不曾出現南柯寺消失,孫一行失蹤的訊息?」

裴戎微微一怔,心道:不錯,南柯寺乃釋教三大聖地,發生此等變故,必然震驚天下,他為何從未聽聞?

思緒轉動,手中功夫不停。幫阿蟾搓完背後,將他捧出茶盞,換了乾淨的軟巾,將水漬拭淨。

阿蟾穿上衣袍,盤腿坐在白瓷茶盤裡。腰帶鬆鬆一繞,衣衫微垮,散朗隨性,任由裴戎替他拭乾溼發。

「秦蓮見多半用他那以畫造物的法術,如塑造這個畫中世界一般,偽造了一座南柯寺。」

「同樣的手段,也能運用在那些被他屠戮一空的城池上。」

阿蟾垂眸,掩住眸中幽微光芒。

在焦越城外,他拼著宿體粉碎,丟擲淨世斬。不僅是為攔截箭雨,更是為了驗證一個猜想。

此刻,憑藉與梵慧魔羅間微弱的靈魂聯絡,知曉淨世斬已成功落入對方手中。

當時的自己遠離本體,功體強度本就只有本體一半,再受滅法之力的壓制,能為再削幾成。

淨世斬丟擲,竟不算困難地穿過畫中世界的天空,插在長泰風波海的水底。

證明這個世界的天穹,便是長泰城的底部。

若再講明白一點,那座容納各方勢力廝殺的長泰城,其實也只是畫中之物!

阿蟾淡淡道:「長泰城應當是遭他苦手的城池之一。」

「若能撕開畫卷,見到真正的長泰,說不定已滿目瘡痍,遍野白骨。」

聞言,裴戎擦拭頭髮的手一僵。
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他有些心憂,「那御眾師會不會為尋我等,進入長泰?豈非踏入秦蓮見設下的圈套?」

阿蟾掌心貼著手臂滑下,撫平長袖上的褶皺,神情冷淡:「別管他,他能照顧自己。」

然後起身攀上裴戎手掌,跪坐於掌心,仰望對方。

「夜深了,我們安歇吧。」

五日,匆匆過去。

經過如火如荼的籌辦,迎神慶典終於到來。

幾人被早早喚起,隨侍從到一座紅纓白頂的帳篷裡,進行裝扮。

裴戎還是那套龜茲樂師服飾,但比之前多配了一掛額飾。金珠鬆鬆纏過長髮,沿發線垂下一枚紅寶石。令他狼也似的眉目,平添幾分風情。

抬手推開妝奩,婉拒老闆女兒欲往他臉上撲粉的舉動,挑起眼皮看向同伴。

商崔嵬袒露胸膛與左臂,配了三條寶石項鍊,與一副象牙臂釧。阿爾罕硬被綁上一條嵌玉的抹額,手足俱套金環,走動時清脆作響。

最慘的要數柳瀲。

作為舞姬,身上但凡能做裝飾的地方,俱是一片邀目。髮簪、鼻環、項鍊、耳墜、手鐲、戒指……連肚臍眼都被綴了一塊寶石。

她攤開四肢,僵硬地躺在地毯上,一動不動。

阿爾罕抬腳蹬她:「你怎麼了?」

柳瀲面無表情,心如死灰:「別理我,老子比我孃的珠寶匣還要耀眼。」

「這副模樣回去,咱家宮主一定喜歡得心花怒放。」

裴戎將狹刀綁在後背,用寬大的披風遮著。委託拓跋飛沙送來,用於代替狹刀的精鋼長刀則被他藏在琵琶腹中。

樂師、舞姬們被安排登上馬車,駛向內城。這回由正門而入,裴戎知道了建造觀世音像的地方,名為登雲臺。

再次見到巍峨佛像,彷彿頂住天宇。綴珠嵌寶,身貼金箔,在陽光照耀下,流淌著輝煌瑰麗的色彩。

夜晚所見的佛子、天女們依舊手捧金燈,閉目誦經,仿若燦爛星河散落在佛像足邊。對經文的誦讀聲匯聚成恢弘之音,響徹四方,令慶典顯得清聖莊嚴。

佛像坐西朝東,正對一座白色大理石築成的高臺,三十三層,一百零八階梯。每一層,東南西北四角,皆架有一座三足華蓋香爐,裡面燃燒著檀香、龍涎香、百合香等,香霧嫋嫋,濃烈到嗆人。

裴戎跟隨人流,路過香爐時,暗中掃了一眼。

大量香料中,躺著一塊方形香碳,外表與別的香碳並無不同。只在燃燒時,偶爾閃過一道金絲。

那是裴戎五日以來,連夜趕製的悲酥香,具有酥軟人筋骨的效用,對修行者同樣適用。

拓跋飛沙做得不錯,已經成功將它摻入所有香爐。

繼續往上,高臺頂端鋪著鮮紅地毯,除了中央一張金色御座,下首還有幾張空位。

拓跋飛沙憑藉副統領的權力,將幾人所在的樂團被安排在第三十階,與御座僅僅隔了三階。

裴戎、商崔嵬、阿爾罕坐在後面,利用前方樂師,遮擋面孔。柳瀲則混在一群舞姬之中,垂首佝背,掩飾她過高的身形。

這場迎神慶典,已經沸沸揚揚鬧了半月。

明珠城的百姓們早早趕到等雲臺,被披堅執銳的赤甲軍擋在廣場外,人山人海地圍觀。

時至正午,陽光酷烈,在眾人身上曬出熱汗。

為了掩飾佛像散發的腥臭,一百三十二座香爐熊熊燃燒,令登雲臺籠罩在一片朦朧煙霧中。

汗臭與濃烈的香氣混合在一起,且似有似無的腥氣夾雜中,令靜候慶典開場的人們氣短胸悶。

阿爾罕頭頂冒煙,大汗淋漓,深深呼吸,恨不得像條快熱死的老狗吐出舌頭。左右一看,商崔嵬與裴戎二人竟巋然不動,肌膚上沒有一絲汗漬。

感受到阿爾罕的目光,裴戎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鋒銳,面無表情。

商崔嵬則友好地笑了笑,做了一個口型:心靜自然涼。

阿爾罕:「……」

轉頭看向對面的柳瀲,頓時倍感安慰。

柳瀲同樣滿身大汗,忘了濃妝豔抹的處境,極不講究地抹了一把臉。妝容暈散,弄成一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樣。旁邊的舞姬察覺,掰過那張花臉,扯起頭紗,飛快擦拭……

「王主到——王主到——王主到——」

禮官嘹亮的聲音響起,層層傳來,在凌雲臺上迴盪不絕。

隆重華美儀仗延綿成長龍,花團錦簇中,毗那夜迦牽著一個女人的手,步步登上玉臺。

裴戎微微抬眼,瞥見旒冕珠簾下的面孔,確為秦蓮見無疑。

然而,他的面容變得凹凸不平,似有植物的根系在皮下生長,形成蓮花的圖案,令那張溫潤的面孔顯得極為妖異。

秦蓮見所牽的女人,竟是在滄海明珠亭中,被阿蟾一刀穿胸的秦想真。

哐當——哐當——

囚徒拖著鐵鏈,在兩名衛兵的挾持下,綴在隊尾。

一月不見,慣是朝氣蓬勃的魏靈光面黃肌瘦,萎靡不振。手足俱被鐵索套住,磨出道道血痕。僧衣破爛,染滿血汙。破口之下,露出無數結痂的疤痕。頭髮亂糟糟的,留長了幾分,蓬亂地掃在肩頭。

僧袍胸膛起鼓,似揣有活物。粉嫩肉爪自襟口探出,撓了撓,一隻雪團兒似的的小貓從飛速爬出,攀至肩頭,四處張望,似在尋找什麼。

琥珀色的瞳眸,從一眾樂師的縫隙間,瞄見裴戎。尾巴立起,酥糯糯地叫了一聲,歡快地就要蹦過去。

裴戎豎起食指,貼住嘴唇,衝它緩緩搖了搖頭。

小貓乖覺地縮回爪子,有點委屈,咬起魏靈光本就破爛的僧衣,磨爪又磨牙。

秦蓮見牽著女兒的手,登山玉臺頂端,親自將她送入御座下首的一張座椅裡。

一招手,身後的禁衛手捧三塊牌位上前,恭敬地放進另外三張空置的座位。

秦蓮見俯身,伸手拂過女兒的額髮,柔聲道:「想真,今天日頭太毒,你最是怕熱,要不要用些瓜果?」

秦想真沒有回應。

「爹記得你小時候,最喜歡吃井裡湃過的西瓜。爹讓他們切幾塊,送來?」

秦想真目光空洞,不語不動,宛如一尊沒有魂魄的傀儡。

秦蓮見蹲下身來,將額頭抵在女兒的手背上,聲音微顫。

「放心,爹會成功的。」

「一旦爹掌握住道器,你便能復活。你的大哥、二哥和你最喜歡的小弟,都會回來。」

緩緩鬆開握緊女兒的手,再抬首時,目光已是一片冰涼。

一振長袖,入御座。

禮官喚道:「禮樂起——禮樂起——禮樂起——」

剎那間,鼓樂齊鳴,歌舞昇平。佛子、天女的誦經之聲越發恢弘,配合古鐘長鳴,分外莊嚴肅穆。

日上中天,緩緩升至觀音背後,彷彿一團壯麗的佛光。

觀音神容嫵媚,又兼具慈悲。緩緩睜開雙眼,垂顧眾人,殷紅瑰麗的瞳眸彷彿燃燒著火焰。

在場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
「菩薩降臨了!」一名老人喊道,丟開柺杖,雙膝跪地。

人們被這一聲呼喊驚醒,齊齊跪倒,虔誠膜拜佛像。

秦蓮見用靴尖挑起鐵索,用力一扯,將魏靈光拽至腳邊。小貓受到驚訝,炸起白毛,衝秦蓮見威懾咆哮。小巧玲瓏的身軀,將發出虎嘯獅喉之聲。

魏靈光不願見小貓犯險,將它攏至胸口,安撫地揉了揉那道弓起的脊背。

秦蓮見沒有同一只畜生計較。長身而起,上前一步,抬腳將人踩趴在地。

魏靈光面露屈辱,齒冠緊咬,側臉緊貼地面。

秦蓮見還嫌不夠,收緊鐵索。

魏靈光被勒得窒息,痛苦地抓扯地毯。對方扳動他的頭顱,令他看向佛像。

溫柔問道:「那尊佛像腹中的蓮花長出多少枚蓮瓣了?」

魏靈光難受地眯起眼睛,仔細看了看,緩緩搖頭。

秦蓮見嗤笑:「不老實。」

狠狠一腳踹上腹部,魏靈光頓時蜷起身子,嘔出一口鮮血。

秦蓮見重複道: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
魏靈光咳血,啞聲道:「二十四瓣……蓮……」

「乖孩子。」秦蓮見鬆開魏靈光,轉身坐回御座,目不轉睛地盯著佛像的變化。

魏靈光顫抖著從地上爬起。

「因果迴圈,報應不爽,你這樣濫殺無辜,遲早……」

秦蓮見打斷他:「我曉得,我的報應已臨。」

目光平靜,掃向只有一個軀殼的秦想真及空座上的三個牌位。

「在收集人血時,我的三個孩兒皆感染血瘟而死。唯一剩下的女兒,也在滄海明珠亭被你們一刀斬殺。」

魏靈光艱難喘息:「你既知天意難違,何不放下屠刀,回頭是岸。」

秦蓮見嘆道:「你走上逆天之路,宛如行於泥沼之中。一腳深,一腳淺,走得越遠越無法回頭。」

「既然我已經搭上了子女的性命,更要將做件事情做成,否則如何對得起他們的付出?」

魏靈光低吼:「這不是付出,而是你為了野心犧牲了他們!」

秦蓮見沒有作答,眉目漸漸扭曲。猛然一振衣袖,將魏靈光扇得倒飛出去,狠狠撞塌一座香爐,埋沒在滾燙的香碳與灰燼中。

慶典進行至高潮,三名禮官登上高臺。

錦袍金靴,峨冠博帶,頭顱低垂,手捧托盤。兩個木盤,一者置有一柄匕首,一者放有一個玉碗。

這是祭禮最重要的一項步驟——由王主劃開手心,在玉碗中滴下鮮血,塗抹在佛像的眉心上。

為首的禮官拿起匕首,向秦蓮見步步走近。

還剩五步時,嗆啷一聲,短匕出鞘,高大人軀迅如猛虎,連人帶刀一同撞向目標。

秦蓮見目光微凝,振袖飛出一筆,凌空點住刀尖。氣勁勃發,以二人為圓點,掀起一陣酷烈狂風。

刺客頭上的峨冠被怒風掀飛,露出拓跋飛沙粗獷的面龐。

秦蓮見凝注他,微微一笑:「我就知道,你們會來。」

筆尖一蕩,將人揮退半步。

昂首環顧四方:「別藏頭露尾了,還有什麼招數,全都使出來吧!」

忽然,從四方拋來四道勾爪,交織成網,向人罩下。

拓跋飛沙棄了匕首,抬腳踹翻一名樂師的琴匣,從中拔出他的闊劍。以剛猛無匹的攻勢,將秦蓮見留在原處。

苦海戮主豈非浪得虛名,劍勢如怒濤狂潮連綿不絕,令對手疲於應對,直接被似枚勾爪,扣入血肉,踉蹌坐倒在地。

反應過來的禁衛,拔劍上前,想要營救王主。孰料方走幾步,便覺身子發軟,紛紛栽倒在地。

不但是他們,凌雲臺上,所有官吏、衛兵、樂師、舞姬、侍從……全都感受到難以剋制的疲倦,仿若十天半月未曾休息似的,精疲力竭地癱軟下去。

秦蓮見跪坐在地,肩頭鮮血滲出,順著冰冷的鉤鏈漉漉流淌。

目光從用力繃緊鉤鏈的裴戎、阿爾罕、柳瀲、商崔嵬四人身上掃過,最後停在拓跋飛沙身上。

神情從容,風姿坦蕩。

「你們殺不死我,這是我所畫的天地,是我的領域。」

「縱使將我千刀萬剮,挫骨揚灰,我也可以替自己重塑身體。」

拓跋飛沙咧嘴,露出一口鯊齒般的尖牙。

「給你瞧個有趣的玩意兒。」

啪,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,人飛快躍開。

轟隆隆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巨大的轟鳴,震耳欲聾,撼天摧地。

佛像底部火光閃爍,焰浪翻滾,岩石崩裂、垮塌之聲不絕於耳。

火藥引爆,炸燬底基,百丈高的佛像,宛如傾頹的山嶽,伴著雷鳴聲響,壓向渺小如蟻的秦蓮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