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面一張龐大若山的面孔,即便再美再豔,也會令人打心眼裡地感到恐懼。
雙唇張開,露出兩排森森白牙,喉道深處,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它像是準備品嚐一道美味佳餚,向裴戎吞去。
裴戎在粘稠的血液中用力拔足,無果。擲出斷刃,擦著佛像臉頰滑開,遠遠彈飛。
眉目冷峻,不斷思考脫身的手段。這是千百次遊走生死鍛煉出的冷靜,哪怕危機如此迫近,亦不能撼動心神分毫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道破風之聲,觀世音停下吞吃的動作,轉動眼珠看向來者。
一支羽箭宛如流星劃破長空,直擊佛像左眼。
是阿爾罕的救援!
上一箭,他沒有命中,這一箭,對方同樣不會給他機會。
觀世音故技重施,閉攏眼睛,用堅硬的眼瞼擋住阿爾罕的攻擊。
孰料,弓弦再度震動,又一支羽箭射出。被翻卷的狂風送至高處,擊中第一箭的尾羽。
那支羽箭方向陡變,去勢更快三分,從逐漸合攏的眼瞼下穿過,準確命中左眼。
觀世音晃動身軀,抬手握住箭矢,緩緩拔下,飈出一道血虹,將連著絲狀血肉的眼珠拽出眼眶。
血淚流淌如瀑布。
搖搖欲墜的雲梯之上,阿爾罕弓起雄壯的腰背,狠狠握拳,無聲慶賀這完美的一箭。
「再來。」運足力道,再度張弓。
柳瀲不知從何處踅摸了一個桐木桶蓋作為盾牌,肩膀頂住桶蓋,抵擋湧上雲梯的敵人。
佛子、天女們彷彿失去神智的人偶,只顧前衝,間或將自己人擠下木梯。地上堆滿了肉體,有的人動彈幾下,沒了聲息,有的人搖晃起身,拖著殘軀從頭再來。
源源不斷的衝撞,令桶蓋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悲鳴。柳瀲不斷蹬動足步,牟足勁兒向前拱動。在無數人的撞擊下,身軀無法抵抗地向後滑去。
她拼盡全力,憋得臉紅脖粗,見阿爾罕還在調整角度,從緊扣的牙冠擠出聲音:「我一個……修行魅術的弱女子……為什麼……要做這種事兒。」
「大哥……我快……擋不住了!」
忽然,桶蓋左下一塊木條破碎,一截刀鋒循著豁口穿出,刺向柳瀲左肋。
她避之不及,擰起眉宇,打算咬牙硬接這一捅。
忽然粗糲大手抬起,準確挾住刀鋒,用力一擰,刀刃斷成兩截。
柳瀲十分詫異,偏頭看向拓跋飛沙軟軟垂下的手臂,掌心的刀傷深可見骨。
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火熱,瞧得對方有些尷尬。
拓跋飛沙虛弱地罵道:「看什麼看,老子是在救你麼!沒有你這個人肉盾牌,老子還活得成麼?」
柳瀲轉回頭,極冷淡地「嘖」了一聲。心道,苦海出來的人,都是這麼彆扭又欠揍的麼?
這時,阿爾罕已經準備好了第二箭。
獵獵狂風中,他的目光如蒼鷹一般鋒銳,羽箭尚未射出,目刀已然釘在目標身上。
屏氣凝息,心中念起祈禱之語,雪寒箭矢瞄準佛像右目。
「神鷹之羽,哲別之箭,蒼天佑我……」
突然,身形猛然一沉,足下落空,身不由己地向下跌去。
阿爾罕詫異一看,竟是攀爬雲梯的佛子天女人數太多,終於壓垮了殘破的木梯。
三人隨散開的木頭一同下墜,阿爾罕足蹬木板,擰腰翻身,在徹底墜落前,搶先出手。
箭矢如流星飛出,擦著觀世音的髮髻掠過。
他射偏了。
瞎了一眼的觀世音望著自己掛在箭矢上的眼珠,從喉中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,然後一口含住,吃了下去。
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,咕嚕一聲嚥下,張開染血的利齒,繼續咬向裴戎。
裴戎身形微仰,橫臂擋住口鼻,撲面而來的腥臭令他氣窒。
眼看即將成為對方口中美餐,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雪白身影蹬肩高躍。
雪獅從天而降,鬃毛怒張,凜然咆哮。它的背後伸出長臂,環過裴戎腰腹,將人撈走,唯剩一雙長靴黏在原處。
裴戎藉著一撈之力,翻身跨坐於雪獅後背,被人摟住,按在胸前。
臉龐貼著阿蟾溫熱的胸膛上移,蹭過肩頸,露出半張面孔。左手環過肩背,將人緊緊攬了一臂。
反手抽出背後的狹刀,狹眸微眯,含凜然霜色。振臂一揮,劃出刀芒風瀾,迎向張嘴追來的觀世音。
刀鋒被一口咬住,觀世音搖頭一甩,人與雪獅被狠狠甩出。
雪獅摔倒,發出一聲慘烈的哀鳴,流光一閃,變回雪白的小貓。貓兒嗚嗚輕哼,舔了舔受傷的前足。踉蹌起身,一瘸一拐地向主人所在的方向走去。
兩人被甩下獅背後,阿蟾蜷身,將裴戎護在懷裡。一同滑出觀世音肩頭,從百丈高空墜落。
寒風在耳邊呼嘯,裴戎從阿蟾懷裡抬頭。伸出觸控他眼角的裂痕,像是無情歲月烙下的痕跡,給人添一抹滄桑的魅力。
看來,這具宿體,又快支撐不住了。
阿蟾丈量一眼跌落的距離。
垂下雙目,凝望裴戎。目光寧靜、幽邃,眼底含著安撫的意味。
揚手解開發帶,墨髮垂落,隨風翻卷,散在裴戎身側,宛如密密的囚籠,將人網羅。
阿蟾咬住髮帶一端,單手握住剩餘部分,繞過裴戎手腕,將人與自己緊緊綁在一起。
裴戎動了動眼珠,盯著兩人腕間的髮帶。
在這要命的關頭,竟然分神想道,阿蟾這意思是……執子之手,永不分離。生未同衾,死當同穴?
這樣想著,心中難以剋制地湧出愛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