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觀音像

因而,他總是對手底這群年輕的學徒充滿了憤怒。訓練時,下盡狠手,不少學徒熬不住他的手段或死或殘。

但他忘了,他在老去。而手底的小狼們,則在如飢似渴吸取著他的技藝長大。

兩年之後,以裴戎為首的學徒,選擇以弒師的方式,完成學業,正式出師。

獨眼老狼在年輕狼群的圍攻下,丟了另一條腿。他滿身血汙地不甘哀嚎,沒有給予學徒們親手結果他的機會,奮力爬到往生崖邊,自己跳了下去。

裴戎半蹲在崖邊,冷漠俯瞰崖底,依照獨眼老狼的教導,確定下手的目標已死。

正是成為苦海殺手後,他時而會想起那頭為了保留最後尊嚴,躍下山崖的老狼。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,含著嘲弄的冷意,彷彿在說:小雜種們看著我,老子的結局,將會是你們的結局。

裴戎將狹刀收入鞘中,擱在桌上。

如果是從前的他,想起這事兒,定要生一些消沉悲念。但如今的他,卻不這麼想了。

畫中世界短短一月,發生的事情,好似填滿了他大半輩子的記憶。讓他發現,原來他也能救人,他也能過得快活,他的人生裡也能有桃花如雨的春色。

而這些,都是阿蟾帶來給他的。

潔白細膩的茶盤裡,伏著一個小人,阿蟾側臥在疊起的軟巾上。

金藥檀人偶不是原配宿體,缺少御眾師法力浸潤,與分魂的契合有限。

阿蟾進入這具宿體後,常常昏昏欲睡,慵懶得令人愛憐。

花冠歪斜,右手墊在頰下,左手收於袖中,睡得安靜酣甜。

啪啪,沒有眼色的飛蛾,奮力撲打燈罩。

裴戎捻住蛾子的翅膀一甩,丟擲窗外,不讓它打擾阿蟾。

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。裴戎用軟巾裹住人偶,塞入懷裡,打直腰背,望向門口。

房門推開,由太樂署官員領頭,身後跟著幾名形貌威武的赤甲軍。

「這位客人,拓跋大人有請。」

裴戎握住狹刀,乾脆利落地起身。深夜遲遲不睡,便是等著拓跋飛沙的邀請。

換上赤甲軍遞來的斗篷,邁步走出太樂署,一輛馬車停在門外。踏入車廂,商崔嵬、柳瀲、阿爾罕三人早已候在車內。

裴戎微一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
馬車起動,車輪轆轆,壓著長街青磚上的月光,向著內城駛去。

裴戎微微掀起車簾,見馬車穿過長街,駛入小巷,左拐右拐,沿一帶長牆緩緩行走,最後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門停住。

四人下車,由充當馬伕的赤甲軍引著,穿過小門,進入深牆。

此地茂林修竹,芳草萋萋,一路走來,見了不少佛塔、經幡,像是一處祭祀禮佛的所在。

來到一處開闊廣場,裴戎在清寒夜風中抬頭仰望。

觀音像近在咫尺,高聳入雲,巍峨如山的身軀彷彿頂住天宇。

從這極近之處凝望,觀世音那種魔性的魅力更加懾人。越是走近,空氣變得粘稠凝滯,令人難以喘息。

商崔嵬放緩了步子,走在裴戎身側,皺起眉頭:「聞到了什麼。」

裴戎道輕輕「嗯」了一聲:「好濃重的血氣。」

觀世音足下,圍坐有一群形貌姣好的男女,打扮成佛子、天女的模樣。每人手捧一盞菩提金燈,閉目唸誦《妙法蓮華經》。

引路的赤甲軍走到這裡,神色變得難看不安。

他停下腳步,指著佛像足下的階梯,示意幾人自己過去。

裴戎從佛子、天女身邊穿行而過,只見他們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誦經修行中,無人睜眼留意貿然來訪的客人。

只剩五日,迎神慶典便要到來,但這尊觀世音像還沒有完工。

沿著圍繞佛像架起的木梯一路走去,見到許多工匠,用繩索吊著,不停雕琢、捶打佛像。

他們雙目空洞,手上機械的工作,裸露在外的肌膚多有大片潰爛。有的人甚至雙手爛成了白骨,好似感覺不到痛處,絲毫沒有停止工作的意思。

直到有人完全斷氣,會有佛子、天女睜開眼睛,將屍骨拖走,抬去不遠處的火堆裡焚燒。

幾人登上木梯的最高處,架在觀世音的眉心。

拓跋飛沙倚著欄杆,等待他們。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劃過,最後停留在裴戎臉上,本就吊起的眉梢挑得更高。

「一個月,老子都混成這裡的高官,你才到王都。」

「裴刺主這一路上是在遊山玩水,伴著什麼美貌佳人風花雪月麼?」

見面便是一通嘲諷,果然是拓跋戮主刻薄又無聊的脾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