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念慈揹著手,在風波海渡口緩緩踱步。
風波海模樣大變,鯤魚出海攪出驚天動靜,將田田荷花撕扯得狼藉,殘花敗葉被波濤推至湖畔。
畫內外時光流速不同,裴戎等人在畫中渡過近一月,而畫外堪堪過去一個時辰而已。
鯤魚吞掉滄海明珠亭時,陸念慈震驚非常。他的行雲妙衍根本沒有捕捉到這頭鯤魚的存在,證明有高人出手,矇蔽天機。
陸念慈立即懷疑是梵慧魔羅設下的圈套,但在冷靜以後,想到苦海若有這般謀劃,又何必與慈航血戰多日?
然後,他想到了一個極大的可能——那頭鯤魚的主人,擁有道器!
發生這種變化,將諸位掌教門主攔阻城外,已經失去了意義。
陸念慈索性撤銷封鎖,率領眾人一同入城。
他們聚集在風波海周圍,動用一切力量尋找鯤魚,以及消失的幾人。
白浪翻湧,身穿鯊皮水靠的慈航劍客從湖中冒出,在陸念慈投來目光時,微微搖頭,表示沒有尋到目標。
陸念慈垂下眼瞼,疲倦抬手捏了捏眉心,眼底流露一絲憂慮。
「無極師兄,拜託了。」
尹劍心點了點頭,待潛入水中的劍客紛紛登岸,挽在臂上的拂塵抖開,化作一柄水銀飛劍。指尖輕彈,神劍嗡鳴。
一劍出,劈開風波海。
湖水沿著劍痕倒湧,湖面分開,碧浪排空,露出空蕩蕩的湖底,絲毫不見鯤魚蹤影。
眾人愕然,偌大一頭鯤魚,總不會鑽進地底了吧?
陸念慈神色凝重,收在袖中的手指,微微握緊。
道器能不能獲得,尚在其次。若羅浮劍子隕落此處,是對慈航的嚴重打擊。
在場眾人心事重重,唯有梵慧魔羅氣定神閒。
他坐在湖畔,衣袍挽至膝頭,探足入水,逗弄淺灘上的魚兒。魚群聚集在他周圍,只有拇指大小,在那白皙的足弓上游走、嬉戲。
陸念慈踱到他身邊,整衣坐下,看著他逗弄游魚。
「御眾師,好興致。」
梵慧魔羅愜意地應了一聲。
陸念慈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:「苦海一位部主生死不明,御眾師好似一點也不擔心?」
梵慧魔羅淡淡一笑。
不是一位,是兩位。
拓跋飛沙不知流落何處,勉強能說生死不明。而他的小狼崽兒,卻過得瀟灑得緊。
在苦海,他曾對裴戎來了兩次霸王硬上弓,身體的滋味不錯,但情緒上總缺了點什麼。直到出海時,又一次被人送花獻詩、擲果盈車,總算想到,他與裴戎間,缺了一種「花前月下,水到渠成」的感覺。
或許在排除心不甘、情不願後,再來一次,那份快意能更加酣暢淋漓。
御眾師撐著臉側,一面想著風花雪月的事情,一面溫柔又無情地說道。
「死,是他沒有本事。活,又何需我擔憂?」
陸念慈道:「御眾師拿得起、放得下,念慈佩服。」
梵慧魔羅道:「做大事前,第一件事便是知分寸。知曉什麼可以謀劃,什麼不可碰觸。古來多少豪傑,皆敗於一語——慾壑難填。」
偏頭看向對方,意有所指,「欲鯨吞天下,也要看看你這雙肩膀,能否擔得起萬里河山。」
陸念慈搖頭失笑,對梵慧魔羅所言不以為然。
人一旦萌生出野心,便入擲入烈火中的薪柴,不至死亡,不會熄滅。陸念慈的野心,是為慈航,為一個永遠太平的將來。並甘願為此凌雲壯志殉葬,哪裡能被旁人三言兩語動搖?
「我伴天人師座下,聽聞師尊提及眾生主往事,若非苦海以血祭的方式,迎他轉生。眾生主也不會被十萬罹難者的詛咒與業罪糾纏,陷入癲狂,墮入魔道。」
「天人師常言,眾生主英姿亮拔,風華無雙。縱為敵手,也是他當世第一敬佩之人。」
語氣誠摯,同時觀察梵慧魔羅神色,不漏一絲變化。
梵慧魔羅道:「哦?」
「百年前,我苦海與你慈航道場的那場較量中,江輕雪被一刀穿心,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廢人。清醒的時間,寥寥無幾。」
「竟還有閒心,同你們講述眾生主的豐功偉績?」
陸念慈目光一閃,他果然知道!
「自古英雄惜英雄,天人師獨立巔峰,難免孤寒,對眾生主這位勢均力敵的大人,自然格外關注。」
他折下一截柳枝,勾撩水面的荷花殘瓣。
「倒是眾生主,傷勢比起師尊只重不輕。不知在苦海的悉心調養下,是否康健?」
陸念慈這樣問道,但心中已經答案。
梵慧魔羅對於天人師的傷情一清二楚,卻依舊苦海龜縮海外,沒有開展什麼大動作。只能證明,李紅塵的情況,比起終日沉眠的活死人更加糟糕。
否則依照苦海的瘋狂,在單憑一個御眾師,便能力壓慈航六大殿尊的情形下,早已挑起第二次正魔之戰。必是有不得已的理由,令他們按兵不動。
在慈航的全力治療下,天人師的傷情正在逐漸好轉,卻不知李紅塵的狀況如何?
這是一場不見烽火的較量,哪一位能率先痊癒,哪一方就能佔據絕對優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