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好膽色

梵慧魔羅笑了笑,彷彿眾生主傷勢如何,從未放在心上。

作為李紅塵的親信,苦海的副君,他這樣的反應委實太過輕慢。令陸念慈不得不懷疑,梵慧魔羅對於他的主上是否生出了不臣之心。

苦海崇尚力量與野心,像是一隻兇殘的狼群。頭狼出現衰弱的徵兆,虎視眈眈的年輕雄狼便會趁機反噬,取而代之。

但是梵慧魔羅身上有一樣重大缺陷,阻礙他登上頭狼之位——沒有達到超脫眾生之境。

所以,李紅塵必須活著。即便衰弱不堪,苟延殘喘。只要他活著,便是一種震懾!

陸念慈思索,如何挑撥梵慧魔羅的野心。忽然,遠處傳來尹劍心一聲呼喚:「霄河,看湖心。」

聞聲望去,只見湖心處微光閃爍,似插有一物。

尹劍心抬手,對那東西一招。光華流轉的物體微微震動,發出長嘯,騰空而起。探手去接,孰料對方從他身邊掠過,徑直飛入梵慧魔羅掌中。

尹劍心黑了臉,握緊劍柄,轉身向梵慧魔羅走去。然後身形一滯,含怒回首,卻見袖子被衛太乙拽在手中。

不待他出言訓斥,衛太乙背過身去,一副我看不見,也聽不著的模樣。

尹劍心頓時一口怒氣憋在心裡,他卻不知衛太乙亦是滿腹牢騷。

慈航六大殿尊雖師出同門,但也有遠近親疏之分。

除了裴昭,是受到大家共同敬愛的大師兄。已死的顧子瞻與清壺殿尊楊素姐弟情深,且與大覺師交好。而尹劍心、陸念慈與衛太乙三人關係親厚,緊密同盟。

出任殿尊之職前,在三人小團體裡,尹劍心是大哥,衛太乙是二哥,從小體弱多病的陸念慈便是備受寵愛的幼弟。

尹劍心是個典型的劍修,劍修們耿直衝動,有去無回的性情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。陸念慈則是個典型的法修,法修們酷愛謀算,一步三思的特點被他發揚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
只有衛太乙這個老二,懸在半空,不上不下。擔著二哥的名頭,操著爹孃的心。一面要被蓮藕化形渾身心眼兒的師弟,指使得團團轉;一面又要在發怒的師兄齜出獠牙,竄去懟人前,將他拴在手裡。

衛太乙盯著自個兒的靴尖,默默想道:無極師兄,不是我沒大沒小。霄河師弟囑咐我,一定要看住你,別隨便同梵慧魔羅打架。

最關鍵的是,你打不過他,你會丟臉的啊,師兄。

忐忑片刻,聞見一聲冷哼,尹劍心終究沒有撕掉袖子,直接開幹。

衛太乙油然生出一絲欣慰,欣慰過後,又為熬成老父親似的自己,感到一絲心酸。

陸念慈近水樓臺,仔細打量梵慧魔羅手中的物件。

刀長三尺,象牙為柄,雕成不動明王,周身點綴硨磲、瑪瑙、琉璃等物。

沉吟片刻,憶起某一份古捲上的記載:「淨世斬。」

「此刀自天龍寺覆滅後,丟失多年,怎會出現此處?」

梵慧魔羅闔眸,手捻刀脊,順一線寒芒撫至刀尾,感知神刀溢位的氣息。

微微一訝:「原來如此。」

睜眼,肩扛長刀,昂首環顧長泰。

前方是一望無垠的風波海,後方是鱗次櫛比的樓宇街坊。天高地迥,群山環抱。殘陽如丹,將青瓦白牆照出一片濛濛赤光。

長泰還是那個長泰,與群雄湧齊聚,開啟道器之爭時,沒有多少不同。

他卻彷彿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,勾起唇角,低沉大笑。

笑得旁人心驚肉跳,茫然看向他。

他沒有解釋,隨手甩了一個刀花,將淨世斬斜插在地。

「鯤魚之主,好膽色!」

明珠城,毗那夜迦的王都。

城樓巍峨壯麗,長街車水馬龍,人們懷揣各色心思與夢想,湧入這座如明珠般絢麗的浮華之都。

一支車隊隨同人流,徐徐擠至城門。守城衛兵穿一身光亮鎧甲,胸膛高挺,耀武揚威地走向領頭的馬車。

曲指敲了敲了窗稜,紗簾掀開,探出一隻纖秀的小手,拎著個錢袋晃了晃,叮鈴哐當。手指一撇,落入衛兵懷裡。

衛兵掂了掂分量,滿意地收起錢袋。臨走前,下流地在那小手上了摸一把,惹得車中少女抄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,潑辣嗔罵。

衛兵哈哈大笑,大搖大擺地走開。來到寬大的篷車處,舉刀撩起簾帳。

裡面熙熙攘攘擠著十餘人,有五官深邃的色目人,也有烏髮黑眸的中原人。

車篷裡墊著厚實的暗紅絨毯,形貌漂亮的男女或盤腿,或躺臥,或偎依在彼此懷裡。抱有箜篌、五絃、笙、篦篥、羯鼓、雞籹鼓等二十多樣樂器,每一樣皆描金點翠,華美非凡。

這是一隻樂團,還是那種昂貴的上等樂團。

衛兵沒有感到意外,因為過幾日王都要舉辦迎神的慶典。

一場慶典,歌舞是必不可少的環節。

自毗那夜迦的王令發出,已有不少樂團湧入王都,想借這個盛大的舞臺,一展才藝,揚名天下。

衛兵得了賄賂,也不為難。跨進車篷,攆狗打雞似的,胡亂檢查一番。順手吃了幾個美人的豆腐,驚起一片笑罵後,得意洋洋地離去。

簾帳放下,聞車輪碌碌聲,篷車緩緩起步。

獨霸車廂右角的男人,掀下兜帽。

他長身橫臥,雙腿交疊,懶洋洋地搭在木几上。

白襟緋袍,貼腿黑褲,腳蹬一雙帑烏皮靴。胸膛與腰腹袒露在外,流暢的線條令人目眩神迷。長髮披散,右耳掛一枚金環,隨馬車的顛簸搖晃,月白色的琵琶隨意靠在腿邊。

裴戎混在一堆舞姬、樂師裡,打扮成龜茲人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