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戎半躺在阿蟾懷裡,從他的角度,看不見對方神情,只能看到一截白皙漂亮的下頜,很想湊過去親一親。
但正如阿蟾所想,裴戎在單獨面對他時,總是有點慫的。
於是,親一親的心思很快轉移到脫臼的手臂上。在阿蟾的幫助下,坐直身體,扳住左臂,用力扭正關節。
剋制不住地哆嗦一陣,冷汗混著額角破口的鮮血,緩緩流淌。
裴戎長舒一口氣,勉力從爬起,與阿蟾合力轉動絞盤,調低角度。
投石機隆隆震動,在馬群的拖拽下,不斷逼近壕溝,那扇被石塊圓木壘成高塔抵住的城門越來越近。
裴戎扳下木柄,轟隆——————
燃燒的油缸在封住城門的木堆上炸裂,火勢迎風而漲,在寒風的咆哮聲中寸寸竄高。城樓上,人群湧動,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。
受困的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,形成龐大的人潮,向城門撞去。一面木堆在燃燒碎裂,一面人群在用力撞擊。城門發出轟鳴,漸漸鬆動。
與此同時,投石車已被戰馬拖著,奔至壕溝邊沿。龐大的木械緩緩傾倒,墜入壕溝,將地面填平,形成一座橋樑。
在此之前,阿蟾已抱起裴戎,一躍而下。兩人在馬蹄揚起的沙塵中。滾做一團。停下來時,兩人滿臉灰塵,一身狼藉。
裴戎伏在阿蟾身上,撐起身體,目光灼灼地看著對方。或許因為激烈交戰,胸膛起伏不定,呼吸略微急促與熾熱。
他自以為很含蓄、很剋制。
但阿蟾何許人物,四目相對間,便將他眼底暗含的意思瞧了個通透。
像是一隻眼巴巴等著投餵的小狗崽,阿蟾心想。
手指勾纏著裴戎髮間白羽,順著髮絲滑落,扣住後頸按下,吻住那張灰撲撲的薄唇。
裴戎眼睫微顫,澀然地抿了抿唇。隨即合身壓上,將阿蟾緊緊攬了一臂,張口去迎接。
孰料,那雙豐潤的唇瓣只是一碰即離。阿蟾側頭擦過裴戎嘴角,將人按在懷裡,揉了揉頭髮。
沒有深入,沒有纏綿,只嚐到一點灰塵的味道,讓他做好親熱準備的舌頭無處安放。
裴戎木然地在阿蟾胸前埋了一陣,翻身坐起,佯作平靜地揉了揉被砍傷的肩膀,耳根一片燙熱。
封堵城池的石塊、圓木在燃燒、崩落,城門的震動越來越大。而赤甲軍則在戰馬的鐵蹄下,傷亡慘重,丟盔棄甲。似乎戰局勝負,已然分明。
忽然,絃動弓震,夜空陡亮,卻是箭矢齊發,流火如雨。
弓弩營先遇馬群衝鋒,後遭商崔嵬等人襲殺,雖然炸營。奈何其營帥甚是沉著,機敏應變,硬是將流散的弓手聚集了起來。
然而遲了一步,眼看投石機被毀,城門將開,局面已無力迴天。對方當機立斷,集結剩餘四十多名弓手,發射火箭,在城門被破前,點燃城池。餘下之事,便聽天由命。
弓手人數有限,因而每一張弓上射出四五根箭矢,竟形成蔚為壯觀的流星火雨,鋪天蓋地向焦越落下。
在裴戎攔截前,已有二十多缸火油灑滿全城,一旦箭矢落入,焦越必將被烈火吞沒。
城內的百姓還不知發生了什麼,用力衝撞城門,臉上帶著快活的笑意。與此同時,城樓上的人們抬頭仰望火雨,希望在一瞬間湮滅,閉上眼睛,留下痛苦的淚水。
城外潰散奔逃的赤甲軍紛紛停了下來,也抬頭仰望火雨。那是即將勝利的景象,但卻沒人感到高興。沒人想要身負血債,沒人喜歡殘殺無辜,奈何他們是軍人,他們有自己的職責。
商崔嵬殺入弓陣,一劍斬掉營帥的頭顱,被也被對方臨死一擊砍傷了右腿。「嘭」地一聲,拄劍跪地,傷痕累累,渾身浴血,脫力地將頭顱抵在劍柄之上。
柳瀲跟隨殺入,將他拖出包圍。商崔嵬失去一貫有禮君子的做派,拳擂地面,懊悔嘶吼,血水匯聚在頜尖,滴滴墜落。
「還有希望。」阿爾罕在烈火中回首,深陷的瞳眸亮得驚人,宛如陰山之巔翱翔的蒼鷹。
舉起滿是鮮血的手掌,貼在額頂,順著眉弓、面頰緩緩抹下,畫出一張殷紅的臉譜。
往箭筒裡一抓,數也不數,百來支羽箭搭在弓上。
沉聲一喝,拉開黃弓,密密麻麻的箭矢展開,如孔雀開屏。弓身與弓弦在微微顫動,因承受太過巨大的力道,發出細微崩裂之聲。
「神鷹之羽,哲別之箭,蒼天佑我,無往不勝!」
阿爾罕眼神鷙猛,如身鷹一般鋒銳。肌肉堅毅緊繃,如草原上的蒼巖。
「喝哈!」百箭齊發,向漫天落雨射去。阿爾罕精神委頓,踉蹌退步,大口喘息。手掌被弓弦割得鮮血淋漓,黃弓崩裂化為碎片。
商崔嵬勉力拖著傷腿,與敵人搏殺,一面分出心神關注天空。
柳瀲攥緊拳頭,小聲叨唸:「快、快!」
她的佩劍在廝殺中折斷,狠狠一拳砸塌一人鼻樑,仰頭怒喊:「快中啊啊啊啊啊!」
射鵰者的箭矢與火箭相撞,大片火雨墜落四野,但仍存一半義無反顧地落向城池。
裴戎抬頭仰望火雨,那樣快,那樣高,他抓不著,心中充滿不甘。
牙齒在口中碾磨,輕輕抽一口冷氣,像是含著一聲將發未發的嘶吼。
阿蟾目映火雨,扶著他肩頭起身。
「我的狼崽兒,教你一件事情。」
裴戎回頭。
阿蟾扯開衣襟,褪下上衣,露出健美的右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