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厚密,連綿低摧,沉甸甸地蓋在曠野與城池天空,壓得人心悶氣短。
壕溝前隆聲大作,兩架八丈高的投石機,猶如巨大的怪物,臥踞原野。五十餘人肩搭繩索,氣喘吁吁,渾身熱汗,宛如河堤上的縴夫,拽下投石機的木樑。
炮梢被在木架上,一頭用繩索栓住容納石彈的碗形皮槽。幾人抬著油缸,送上皮槽。
背插赤旗的投擲手握住絞盤,排程木樑,緩緩調整方向。
忽然耳邊傳來嘈雜喧聲,投擲手回頭一顧。只見搬運油缸的兵卒中,一人縱身飛出,如猿猴一般,攀住漸漸升高的木樑蕩臂一甩,將自己拋上高處。
寒光一晃,狹刀折於臂內,身體沿著木樑輕巧滑下。不待投擲手解開固定身體的皮索。狹刀展開,如一片飛羽,從人肩頭滑過。屍體摔倒,落入軍陣之中。
投石機下,人群一片喧譁。紛紛拔刀出鞘,順著機巧攀爬,欲攔截殺人者。
裴戎掀下頭盔,墨髮飛揚,將下方情況盡收眼底。手握扳手,肩抵絞盤,用力一轉。投石車木質架構,發出一聲尖銳哀鳴,宛如一頭沉重的大象,被馭者扯動韁繩,猛將頭甩向北面。
赤甲軍被這一變弄得失措,有人被甩下木械,有人被倒拖回去。
裴戎狹刀遞出,挑飛火把,精準落入油缸。
轟隆!熊熊燃燒,火星迸濺。
狹刀折回,弧光一閃,連線木樑的絞索齊根切斷。
轟隆隆――――
木樑彈起,燃成火球的油缸丟擲。眾軍抬首仰望,目睹一道璀璨赤虹,劃破夜空,橫貫整個軍陣。
火球落地,震耳欲聾,赤紅火星如流螢亂舞,焰浪滾滾,衝入雲霄。
赤甲軍尚未反應,便聞北面戰馬受驚的嘶鳴,隨後大地震動,萬馬齊喑。數百匹身姿矯健,負鞍披甲的戰馬,踏著熊熊烈火,破欄而出。
它們被彗星落地,驚了心魂,瘋癲馳騁,形成一股沛然洪流,將整齊密集的軍陣生生衝散。
人們奔逃、哀鳴,有人絆倒在地,淹沒在滾滾鐵蹄之下。
「就趁現在!」
一片混亂中,商崔嵬沉聲一喝,攜柳瀲與阿爾罕,殺入弓弩營。
這裡距離馬圈很近,被橫衝直撞的馬群弄得炸營,弓手潰亂四散。再遭三人襲殺,更是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抗。
商崔嵬十步一劍,血湧如泓。腦中蒙著熱氣,心頭一片血勇。唯剩一個信念,能除多少是多少。
五人對抗一千人,每一招都是拿命來搏!
同伴哀嚎隨風漫卷,赤甲軍雙目赤紅,怒髮衝冠,更加兇猛向上攀爬,捉拿裴戎。遠遠看去,仿若黑壓壓的螞蟻一個勁兒地往樹上堆。
裴戎踩住想要抓他足踝人手,用力一碾,骨骼碎裂。輕身一縱,足點人肩。宛如一隻漆黑的獵鷹,伏空掠過,穿越茫茫人海,向另一架投石車奔去。
操縱這架投石車的軍官,一面發出警示,一面拔刀相迎。數輪交手,裴戎知道,這不是一個能快速拿下的角色。
但赤甲軍已經組織起來,力圖攔截下他。他最缺少的,便是時間!
一抹冷戾自眉間閃過,裴戎刻意賣出破綻,幾番對掌,被對方鉗住手腕。軍官使出擒拿招式,握住手臂後折,令裴戎無法動作。
孰料,手臂主人旋身一掙,一陣綿密不斷的脆響,臂膀瞬間脫臼,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,生生搏出一個空當。狹刀倏然竄出,穿胸而過,將人高高舉起。
軍官掙扎著揮落火把,燎燃衣袍。狹刀一揮,甩入油缸,整個人在烈火中哀嚎、枯萎。
底下兵卒見狀,當機立斷,斬斷繩索,欲將火球,拋向焦越。
皮槽彈起的一瞬,狹刀卡入絞盤。
裴戎用右肩死死抵住,左臂綿軟地搭在身側,疼痛麻木了半邊身子。尚未痊癒的傷足不停打滑,僅用左足支撐,無法更好的用勁發力。
齒冠緊扣,用力碾磨,身軀被漸漸壓沉,口中漫起一層腥氣。
焦越城內,聽見平地炸雷,以為赤甲軍又帶來了什麼厲害的攻城器械,惶恐絕望得不能自已。
然而,等待許久,只見城外天空映紅,自己這邊卻遲遲沒有動靜。
在膽大之人的鼓動下,紛紛爬上城頭,去瞧外面的情況。
未曾想,竟見到戰馬亂衝,火燒軍營的一幕。
惶恐、驚駭、激動、欣喜……彷彿苦苦哀求的神明終於顯聖,彷彿日夜盼望的英雄終於降臨。
有人的哆嗦了起來:「快、快扇我一巴掌!有人、有人來救我們了麼?」
「誰、誰敢違抗王令,來救我們的爛命?」哽咽得連話都說不清楚。
誰都知道血瘟的可怕,誰都明白血瘟無法治癒,他們本來麻木等待,一場大火,將自己焚為灰燼。
然而,有人帶來了希望,用映紅茫茫穹廬的烈火,將他們從地獄拉回人間!
百姓們一番相擁而泣後,有人注意到裴戎面臨的困境。焦慮、擔憂地鬨鬧一陣,紛紛跪地磕頭,祈求神佛保佑他們的英雄刀槍不入,或者向裴戎吶喊助威。
裴戎已被壓跪在地,用身軀生生卡住狹刀,阻止絞盤轉動。冷汗涔涔而落,將髮絲黏在臉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