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看著來氣

「況且,對手是一千來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。而我們,不過三個失去修為的凡人,你確定能夠吃得下他們?」

裴戎的面孔半攏在陰影裡,頜骨稜角鋒銳,話語透著一種涼薄。

商崔嵬擰起眉峰,作為「慈航俘虜」,他一路上少言寡語,安守本份。在到達焦越附近,裴戎將青川引還給他後,盤腿坐在樹下,手挽劍花,反覆練習,以期更快適應只剩左手的困境。

聞得裴戎所言,胸湧闇火。

他很想質問,你若是師尊兒子,怎可說出這般話來?昔年裴昭為活萬人,一騎當關,千軍劈易,何曾問過「如何」、「能否」、「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」?

但是,這份怒氣不便表露。畢竟不知裴戎身份的真假,也不知那名苦海高手與裴戎之間關係。貿然開口,怕會壞事,只能忍氣吞聲。

阿蟾撥開灌木,仔細觀察赤甲軍排兵佈陣。

「此方天地的血瘟在三年前出現,與秦蓮見搶走鯤魚,繪出《觀世音渡毗那夜迦圖》的時間吻合。」

「觀世音通過類似歡喜禪的邪術,將南柯寺中畫師熔煉成血水,融入身體。應是以身為橋,將在外界收集的精血,偷渡到這畫中世界。」

「血祭、血煉等與血有關的邪術,縱使在魔道之中,也少有人使用。因為它們在帶來不可思議力量的同時,常會種下犧牲者的怨憎與詛咒。這裡的血瘟,恐怕便是秦蓮見收集精血,帶來的異化之災。」

「只要掐滅源頭,血瘟自然停止,擴散之類的後續危險便不必考慮。」阿蟾給出他的答案。

裴戎嘆道:「拿下秦蓮見,還需不少時間,他們……熬得過來麼?」

然後感覺身上一沉,阿蟾握住他的肩膀,拍了拍。一貫溫和的語氣驀然變得強硬,含著不容錯辨的堅決。

「熬不過來,也得熬。」

「生死存亡最是考驗意志,若連求活之時,也拿不出過人的堅韌,那便不配活著。」

裴戎察覺其語氣的不同,轉頭凝視對方。

阿蟾平視前方,但未曾聚焦在焦越城上。眸黑且深,沒有著眼此刻,而是穿越時光的碎屑,回顧記憶中的某一段過去。

那是他所經歷過的生與死的考驗,那些痛苦,那些折磨,在他心頭劃下刻骨傷口,縱使時光流逝,漸漸彌合,依舊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。

然後目光波動,流露極淺的情緒,若非裴戎專注觀察,絕對捕捉不到。但就是這一丁點的哀傷,破開阿蟾刀槍不入的鎧甲。

裴戎怔忪,原來這個人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無堅不摧,原來他也有屬於凡人的脆弱。

阿蟾很快發現自己的失態,先是一怔,偏頭避開裴戎的探究。見對方不肯放棄,便冷淡地挑起眸子,嚴厲地告誡於他。

裴戎抿唇,一股氣血衝上頭頂,想要立時捉住這個缺口,用力撕開。發掘他從不提及的過去,令他一絲不掛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
在裴戎回神之時,發現阿蟾的腕子已被自己緊緊鉗在手裡,由於太過用力。鉗人的手,與被鉗的腕,一起緊繃顫抖。

阿蟾顯然不曾想到,裴戎在他面前,會有這份膽量。

他曾稱呼對方為狼崽,是因為裴戎作為苦海刺主,的確手腕冷戾,彷彿一頭冷靜無情的雪狼。但在面對自己時,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,謹小慎微,如履薄冰,慫得像是一隻怕生的奶狗。

這麼多年來,一直是他揪著狗崽的後頸的皮毛,拖入懷裡,逗他玩耍。一旦他將對方推開,狗崽便只會繞著人亂轉,觀望著、試探著,但就是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回憶中的不快被拋到腦後,目光從裴戎手背上滑過,饒有興趣地等待他接下來的動作。

裴戎倔強道:「你說過,我可以問。」

阿蟾道:「刺主大人,可曾聽過,過時不候?」

好不容易踏出一步,裴戎不願就此退縮。但一時想不出該如何發問,便只盯著人眼,固執地握住對方不放。

兩人強硬對峙良久,阿蟾忽然笑了笑,垂眸低頭,嘴唇碰在裴戎手上,含住指節輕輕一舔。

裴戎睜大眼睛,像燙著似的,猛然甩開對方。穩住砰砰狂跳的心臟,轉頭再看阿蟾,對方已挪動位置,坐在商崔嵬身側,將無辜的羅浮劍子當做盾牌,擋在二人之間。

見裴戎目光冰冷地瞪視自己,商崔嵬鎮定地向旁邊挪了挪,卻被阿蟾一把按住。無可奈何,只得輕咳一聲,將話題引回正事。

嚴肅地分析一番局勢,詢問兩人看法。裴戎心中輕嘆,不再蠻纏,振作精神,與商崔嵬深入商討。兩人皆是才智出眾之輩,一套計劃快速形成。

但因情況艱鉅,人手寥寥,實在沒有變通的餘地,整個計劃充滿劍走偏鋒的搏命意味。

一切決定後,裴戎重點關注商崔嵬的斷臂。

「你的任務,不比我等輕鬆,能否承擔?」

商崔嵬鄭重應聲。

羅浮劍子可能缺少遊走生死的歷練,但絕對不會缺乏面對挑戰的勇氣。慈航六殿,行事各有特點,羅浮一脈,向來英勇無畏,一往無前。

「權請放心。」他的雙目灼灼,神情誠摯,「不敢辱沒羅浮之威,更不敢玷辱師尊之名。」

裴戎怔了怔,咔嚓一聲,咬碎口中的雞骨。沉著臉,將商崔嵬的頭顱扳轉過去。

商崔嵬滿頭霧水:「怎麼?」

裴戎冷嗤:「這副大義凜然的嘴臉,看著來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