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淨世一斬

孰料,阿蟾根本沒有給他哪怕一個眼神,而與身旁的「家弟」,情狀親密地私語起來。

阿蟾半摟著裴戎,呼吸吹拂頂發:「裴刺主,似乎對我的決定,不太贊同?」

裴戎道:「沒有。」

苦海的行事準則中,有一項是「苦海的威嚴不容冒犯」。他在做事時,難免會遇見一些不識抬舉,或是有眼無珠之人,照規矩是要給他們一些深刻的教訓。

裴戎並不喜歡那種作為,只是習慣使然,反而對阿蟾混不在意的豁達行徑不太適應罷了。

阿蟾見這個彆扭的孩子,又在口不對心,想了想,道:「是我做錯了。」

「畢竟裴刺主才是道器之爭的主事人,我擅做決定,乃是越權之舉。刺主要如何處置我,我皆認罰。」

裴戎有些難堪:「御眾師……」

阿蟾擺了擺手:「御眾師遠在長泰城外,此處只有一名小小的苦奴而已,何來御眾師?」

裴戎:「……」

一行環顧四方,見眾人眼中皆藏著惶恐與敵意,胸腔裡一顆火熱的心臟,頓時寒了大半。

輕輕一嘆,對阿蟾道:「罷了罷了,貧僧隨您同去,且送尊駕一程。」

眾人聞言,心驚肉跳。誰人不知,靈均寺住持不是凡人。若非有他佈下陣法,守護佛寺。赤甲軍早已破門而入,將寺廟血洗一空。

若住持大師離去,這靈均寺還能守得住麼?

哀求聲此起彼伏,懇求一行留下。

一行神色平靜,跟隨阿蟾、裴戎來到寺門前。然後,受到婦孺圍困,再也無法前進一步。

不知何人通風報信,本來藏在客舍裡的柔弱婦人們,抱著孩童,堵在門口,紛紛跪地磕頭。孩童哭聲淒厲,分外悽楚心酸。

一個女童,緊緊抓住一行的袍角。

「大師爺爺,大師爺爺,您是要拋棄我們了?」

他們在以這樣的方式,逼迫一行做出選擇。

一行面容滄古,神色淡淡,看不出情緒。但能從顫動的眉峰看出,他的心緒並不平靜。

阿蟾對他道:「留下吧,帶著你這麼一把老骨頭,拖累得很。」

一行哭笑不得:「御眾師,說這句話前,您能算算自己的年紀麼?」

阿蟾道:「四十二。」

一行道:「這麼掐頭去尾的可不行,您得從一開始算。想當初貧僧還是二十郎當一枝花的時候,你就已經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了。」

「讓我看看。」手指撥弄起了佛珠,「一百、兩百、三百……」

阿蟾手指搭住對方肩膀,用力一碾,慢條斯理道:「借一柄刀。」

一行哈哈大笑,反手一抓,雄黃寶殿門扉轟然大開。

釋迦牟尼佛像前,佛燈整齊排布,如星河璀璨。忽受狂風席捲,焰潮蕩起層層波瀾。佛龕前,一個四尺見長的木匣,凌空飛貫,落入一行手中。

銅鎖一響,木匣開啟,藏青綢緞裡裹著一柄長刀。刀鞘鑲嵌琉璃、瑪瑙等佛家七寶,劍柄以象牙而鑄,雕成不動明王像,三尺寒鋒便是從神威赫赫的明王口中吐出。

「天龍寺的淨世斬?」阿蟾拿起長刀,左右翻看一眼,指尖順著冰涼的刀面拂過。漆黑瞳眸眼,倒影在雪亮刀身之上,「你捨得?」

「百載過去,天龍寺已沒於黃沙,淨世斬也淪為無主物,放在我手裡也是埋沒。」一行笑道,「誰需要,便拿去,有什麼不捨的?」

「多謝。」阿蟾淡淡一笑,從懷中拿出青紋面具扣在臉上,面具碎了一半,露出下頜與嘴唇。

僧人們拔出門栓,推動大門,緩緩開啟。清寒夜風灌入佛寺,呼嘯刺耳。舉目眺望,密密麻麻的火把蜿蜒山林,赤甲軍們戎裝紅袍的身形隱沒於夜色中,猶如一頭頭虎視眈眈的兇獸。

裴戎拔出狹刀,以緩慢、穩健的步子,走至阿蟾身旁,並肩而立。

「你的計劃是?」

「是你的計劃。」阿蟾轉頭目視裴戎,「在這裡,我只是一名小小的苦奴。」

「是刺主身前之盾,手中之刀。」青紋面具遮蔽了他的面孔,只能看到那崚嶒的下頜,與豐潤的雙唇,彎起的弧度含著月光似的鋒芒,「只要你刀鋒一指,我便為你開路。」

裴戎抿唇,指尖輕顫,心中似有東西在破土而出。他渴求著,又壓抑著,歡喜著,又悲傷著。

悄然將雙手攥緊,背於身後,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,卻被阿蟾一把握住。

「所以,刺主大人的命令是?」

裴戎的掌心是溼的,膩了許多汗水,握不住刀。蒼白皮膚下的骨脈,誠實反映了主人的心緒,緊張的收緊,又舒展。最終,他用力反扣住對方,指尖劃過手背,以一種倔強的神態,強硬道:「不可受傷。」

阿蟾低低地笑了起來:「屬下遵命。」

鬆開裴戎,踏出寺門,引刀鋒一斬,兩側翠竹轟然倒下,破開一條陽關大道。守在火把邊的「兇獸」驚動,紛紛將目光投向執刀而行的男子。

阿蟾沐浴在刀光、月光與星光中,淨世斬煌如烈火,好似明燈初升,照徹寒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