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,他還是……江輕雪尚不是天人師……他在對方手下受盡折磨,苦苦求活的日子裡,也許與這孩子一般狼狽無助罷。
翌日,裴戎在人後背上甦醒。
渾身痠軟,頭顱昏沉,疲乏更勝昨夜。
感覺自己被人揹著前行,對方走得很穩,脊背沒有多少起伏顛簸。
臉貼著衣襟裡露出的後頸,肌膚冰涼如玉,含混問道:「阿蟾?」
阿蟾道:「嗯。」
裴戎虛軟道:「我們要去哪裡?」
阿蟾道:「睡罷,毋需操心。」
然而,裴戎並不想要這般被人精心照料。二十多年的經歷讓他明白,最可靠的只有自己。即便是阿蟾,他也不願過多依靠。
強振精神,要從阿蟾背上翻下。
阿蟾仰頭,用後腦頂了頂裴戎的額頭,道:「聽話。」
聽見這種哄孩子的語氣,裴戎有些彆扭有些好笑,道:「苦海出來的人,皮實得很,哪裡就這樣嬌氣了?」
阿蟾道:「若是梵慧魔羅說話,你也這樣同他頂嘴?」
裴戎怔了怔,微抿唇,緩緩道:「你不同。」
阿蟾道:「不同,也是御眾師。」
然後不待裴戎多言,出手按上他的睡穴,令人被迫陷入沉眠。
指尖從燒燙的肌膚上撤離,抬頭望一眼蓊蓊鬱鬱不見人蹤的密林,淡眉輕蹙,加快足步。
嘚噠——嘚噠————
聲音由遠及近,騎馬之人應是很趕,馬鞭甩得極響,蹄聲踏得飛快。
阿蟾驀然駐步,尋聲而望,見遙遙一道人影御風馳騁。展臂攔路,請對方停步。
騎士顯然沒有停留的打算,馬速絲毫不減。長鬃飛揚,風浪掀衣,轉眼間,便要從阿蟾身邊掠過。
阿蟾右足碾地,旋身錯步,合身擋在道路中央。
騎士大驚失色,勒住韁繩,力道之大,幾乎要勒斷駿馬的脖子。馬兒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嘶鳴,龐大陰影籠罩阿蟾,揚起鐵蹄,朝他狠狠踏下。
阿蟾神色從容,將裴戎緊緊攬了一臂,指撥狹刀一轉,橫鞘抵住鐵蹄。
單臂穩穩頂住駿馬,隨後壓刀撤步,令它平穩落地。
一切塵埃落定,一人一馬還是懵的。
駿馬晃晃悠悠地刨了前蹄,一副大夢未醒的模樣。騎士有些發抖,驚慌地喘著粗氣。
好容易緩過勁兒來,狠狠抹去臉上冷汗,冷聲呵斥:「不要命了!」
阿蟾摟著裴戎,騰不出手,只好微微躬身,溫言道:「不得已阻攔閣下,事出有因,還望海涵。」
「我二人因故流落此地,家弟不幸染疾,急需醫治,敢問何處有人家蹤跡?」
騎士推起斗笠,仔細打量這個攔路人。
阿蟾沒有遮掩面容,破損的青紋面具依舊倒扣於腦後。
熹光透過層林印下落拓照影,眉目如勾如描,是屬於御眾師的驚豔絕倫。但自有一股疏朗氣質,將醴豔濯洗得清淡,宛如煙雨驚鴻一筆墨,蒼山暮雪一點白。
騎士看得愣了神,直到駿馬焦躁地甩了甩腦袋,打了好幾個響鼻,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攥緊了韁繩。
想起自己是要趕去與未過門的妻子相會,竟在半道被一個陌生男子迷了眼睛,自嘲地搖了搖頭。
「前方再行六里山路,有一座寺廟,名為‘靈均寺’。裡面的主持博聞廣記,善心仁行,貌似也懂些醫術,應當能夠救治令弟。」
阿蟾抬首再望山麓,依舊一片青綠,那靈均寺不知隱沒何處。
他讓開道路,低聲道:「多謝。」
騎士卻沒走,看了看阿蟾,又看了看他背上昏迷不醒的裴戎。覺著這兩人應是遭逢禍事,流落深山的望族公子。
沉吟片刻,翻身下馬,道:「令弟情況不太好,去往靈均寺的路途不算短,這匹馬讓給你們吧。」
阿蟾微微拱手,淡淡一笑,又令騎士閃了閃神。
「多謝好意,但我觀閣下神色匆匆,當有急事,不好為我兄弟二人耽誤,只請載上我家弟即可。」
騎士疑惑道:「那你呢?」
阿蟾道:「在下輕功尚可。」
騎士沒有強勸,翻身上馬,接過裴戎,將他圈在胸前。
轉頭對阿蟾道:「胡炆。」
顯然想要交個朋友,互通姓名。
阿蟾沉吟,若道出「阿蟾」這個名字,有名無姓,不像真名,未免失了誠意。
目光從裴戎身上掃過,拱手道:「裴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