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著裴戎愣神的功夫,阿蟾取出一個布囊,抖出殘刀的碎片,叮呤咣啷地落在石板上。
兩人跌落下山崖之時,阿蟾一手緊摟裴戎,一手拔出佩刀,切刀刃入山石縫隙,以減緩落勢。
巨大反衝之力,將他手臂震裂,佩刀承受不住兩人重量碎成數塊。
不得已間,阿蟾抖開披風將殘刀一卷,將裴戎護在胸前,背抵山體滑落下去。
盡了最大所能,兩人還是在落地時,一個摔斷了右腿,一個震出滿身裂痕。
在這樣一個修為莫名被禁錮的滅法天地,做事需得足夠小心。
阿蟾沒有丟掉殘刀碎片,而打算物盡其用,將它們磨刃開鋒,製成暗器。
於是,處理食材的石板,變成了磨石,阿蟾夾住碎刀用力磋磨。
長眸微挑,見裴戎未動粥碗只顧瞧他,手上功夫不停:「味道不行?」
裴戎笑了笑,沒有答話,抬手將半瓢葫蘆湊到唇邊,喉結滾動,如同飲酒一般大口吞嚥。
粥很稠,帶著淡淡甘甜,落入腹中,沉甸甸的暖。
不知是否是飽腹的緣故,裴戎覺得有些困頓。暗責自己為何失了修為,就變得懶惰,強打精神,與阿蟾交談。
「曾聽人說過鯤魚有一項天賦神通,名叫‘腹中乾坤’。從前只道它能飲海吞山,孰料它腹中竟自成一方天地。不知這頭鯤魚的主人乃是何人,又為何要將我們送往此處。」
阿蟾捻起碎刃,翻了一面,另一面的鋒口已被磨好,泛著一抹幽微寒光。
「鯤魚之主應該就是秦蓮見,他將會盟地點定於滄海明珠亭,自不會孤身對上你等,這頭鯤魚應是他的倚仗。」
裴戎道:「他不是被你一刀斬殺了麼?」
阿蟾隨手將磨至兩面開鋒的碎刃,拋入籃中,挑選出下一片,繼續處理。
「被殺死的,只是他的一件衣服。而其本尊,或許正隱藏在這個陌生天地的某處,等待我們自投羅網。」
裴戎蹙眉:「敵暗我明,且地利已失,這場仗不好打。」
「接下來,該怎麼做?」
阿蟾淡淡道:「治病。」
裴戎茫然。
阿蟾丟下碎刃,側身面向裴戎。手從清水中浣過,帶著涼意碰了碰裴戎的臉,再用溼潤的手心覆上他的額頭。為裴戎對自身的疏忽感到無奈:「你在發熱。」
裴戎舒服得眯起雙眸,很想握住阿蟾的手貼在自己臉側。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像是得了風寒一般,全身微燙。
原來他感到疲乏與困頓,非是因為勞累,而是發病的緣故。
阿蟾道:「這種傷勢與熱症,在你身具修為時,算不了什麼。但對於凡人來說,一場傷寒丟掉性命的情況不在少數,不能不慎重。」
「我出去覓食時,沒能找到治病的藥草,但發現一條人馬踏出的小徑。沿著那條山徑行走,應當能尋到人戶。」
「距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,你且歇一歇。」
說著,撩起裹著裴戎的披風,從他腰間狹刀。引刀朝篝火疾挑數下,撥出一些被火烤的燙熱的石頭。
墊在地上,撒土鋪葉,將裴戎合身抱起,安放其上。
裴戎微微掙動了幾下,有些不知所措。
苦海殺手向來獨善其身,很少有互相幫助的時候。遇到傷病都是靠毅力與體魄硬挺,挺不過去便是一抔黃土。
裴戎從來沒有感受過這般細心照顧,打心裡生出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。
石頭散發的熱度,透過沙土與蓬草,熨帖著他的身體,暖融融的,催發出睡意。
篝火照出兩人的影子,人明明離得挺遠,影卻親密偎依。
裴戎有點侷促,側過身子,背對阿蟾,忽然問道:「阿蟾,你為何會出現在滄海明珠亭?」
阿蟾將磨好的碎刃一枚一枚別入衣內,低垂著頭,火光照亮側臉,眉眼柔和。
「理由?不就在這裡麼?」
拍了拍裴戎的脊背:「睡罷。」
外面朔風嘯北,洞內篝火暖融。
為了不打擾裴戎休息,阿蟾停下手中活計,盤腿打坐。
幽微月光照入洞口,勾勒他神姿高徹的儀貌,如一尊無暇玉像。
半夜裡,裴戎睡得很不踏實,額髮細汗,輾轉反側,身上的溫度更熱幾分。
阿蟾睜開雙眼,無聲無息地走出山洞,汲來溪水。浸溼布條,擰得微幹,蓋在裴戎額上。
正欲離開,微微一頓,手腕忽然被裴戎握住。
阿蟾看向睡夢中的男人,雙眸緊閉,頰生薄紅,雙唇確實病態的蒼白,微微扇闔,似在喚人,但卻啞然無聲。
人在最脆弱的時候,總會想要呼喚能帶給自己安慰者的姓名。那個人或許是爹孃,或許是摯友,或許是戀人,是一切值得信賴與依靠之人……然而,裴戎好似無名可喚。
阿蟾手指點在裴戎眉心,推平微蹙的眉頭,滑過汗溼的面頰,拇指在他耳側摩挲。然後和衣在人身邊躺下,抬起頭顱,令他枕在自己臂上。長臂攬過肩頭,像是安撫孩童一般,輕輕拍著他的後背。
沉黑目光凝注洞頂,想起了那個遙遠的往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