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戎救下衛寧莊後,帶領他們進入一處不起眼的院落。
穿過後院來到山坡,掀起被泥土與樹葉掩埋的木板,進入地下。通過陡峭曲折的隧道,進入一座巨大石室。
石室中點著數盞油燈,藉著昏黃的火光,能看到壘成山丘的酒桶,一排排垂下的臘腸與煙燻肉,還有數百盛放各色菜蔬的竹簍。
看模樣,應是一個儲藏食物的地窖。
此刻,地窖里人影綽綽,已聚有不少人。
一聽到有人進入的聲響,地窖裡的眾人手中刀劍悄然出鞘,緊張戒備著來者。待看清打頭進入的裴戎,方才鬆了一口氣,將兵刃收起。
阿爾罕等人魚貫而入,與窖中之人一一對視。有正道的,有魔道的,有與自己親厚的朋友,也有互為仇讎的宿敵。
其中絕大部分勢力,在他們出征前,都曾作為假想敵,苦心謀劃過對付的方案。而今各種手段尚未使出,便淪落險境,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……各自打量著彼此狼狽的模樣,不由相視苦笑,真是世事難料啊!
衛寧莊與親厚的門派弟子見過禮後,自覺地站在中立陣營之中。
雖共經艱險,身處同室,正道與魔道之間依舊彼此警惕,涇渭分明,為本就不安的氣氛增添了不少凝重。
趙檔頭見到裴戎,趕忙迎了上去,關切道:「談公子,此行順利吧?」
裴戎微微頷首:「還行,沒有遭到太多阻攔。」
說罷,欠身一禮:「玄還要多謝趙先生的慷慨,暴露出玲瓏多寶齋在長泰城挖掘的密室,供我們躲藏。」
趙檔頭擺了擺手,豪爽大笑:「哪裡哪裡,江湖中人不就應該互相扶持嗎?比起公子籌謀佈局,以身犯險,從苦海這頭猛虎口中救人。我這點子貢獻,委實值不得公子讚揚啊!」
那副大義凜然的神色,令所有曾與玲瓏多寶齋交易過的人們看的眼皮抽搐:為何你們宰人宰得忒痛快之時,就不見什麼江湖中人應當互相扶持的說法?
見到這一幕,阿爾罕十分感慨地拍了拍風一笑的肩膀道:「沒想到,你們中原有這麼多俠肝義膽的義士!」
風一笑訕訕一笑,沒去打破這位射鵰者對於中原武者的幻象,暗自思忖:商人從來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角色,期待他們能有仁義之心?簡直笑話!
那位崇光公子是如何能令玲瓏多寶齋對其俯首帖耳?
他暗自審度被圍擁在人群中的俊美男子,心中湧動著好奇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,等待像是一場漫長而煎熬的酷刑。
每個人既渴望著救援隊伍的歸來,又懼怕他們的歸來……帶回的訊息,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眾人,外面的局勢是壓倒性的潰敗。
雖然中間出現一個小插曲,有人帶來慈航加入戰局,同樣在營救中立門派的訊息。
眾人歡欣鼓舞地想要派出人手,與慈航接觸。
裴戎欣然應允,但卻在那支小隊出門後,通知十一派人截殺,並安排另一隊刺奴假扮慈航劍客,裝作只顧同苦海拼殺,對傷亡慘重的小隊莫不關心。
小隊倖存者逃亡歸來,將這一訊息告知眾人。令眾人失望不已,絕了同慈航搭上關係的心思。
從一個時辰前開始,便不再有救援隊伍派出。每一隊回來的人馬,都小聲報出自己援救回來的門派,以及親眼所見覆滅的門派。
這時,裴戎便會走到地窖左側的石壁前。
上面掛著一幅巨大的圖譜。圖譜上清晰載錄了長泰城中各方勢力的名字與位置――不消說,這是乃是玲瓏多寶齋信客多日奔走,描畫下的珍貴圖紙。
裴戎執筆蘸墨,在救回的門派上畫上一個紅圈,又在被確定覆滅的門派上畫叉。直到圖譜上最後一個名字「飛鳳閣」被劃上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叉之後,酒窖中的人們陷入一片沉默。
入城十一日,不見道器蹤影,便被殺得潰不成軍。
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,柳瀲忽然道:「大家不要灰心,我等還有獲勝的機會。」
眾人將目光投向柳瀲。
柳瀲揚聲道:「只要我們萬眾一心,精誠合作,未嘗不能與苦海、慈航一爭高下。」
瀛洲派一名弟子寒聲打斷:「荒謬,我等正道弟子,怎能與邪魔外道同流合汙?」
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猶如落入油鍋的一滴水,令地窖轟然炸開。
魔道面色一沉,目露寒光,嗆啷啷拔出兵刃。正道亦不甘示弱,昂首揚脖,拔劍對峙。
柳瀲插入人群,展臂阻止,叱道:「住手!我們已身陷囹圄,自身難保,在被人砍殺殆盡前,還要先來個窩裡鬥不成!」
她用凌厲的目光瞪視瀛洲派弟子,冷哼一聲,道:「這位朋友說得好啊,說得妙。端的是慷慨激昂,正氣凜然!」
「然而,你為何不在我等救你之時,揮袖而去,自言不與魔道為伍?亦不在進入這個避難所前,與我等分道揚鑣,不與妖人混流?偏偏捱到此時,見正道齊聚,聲勢浩大,方才呲牙狂吠。」她蔑然一笑,「真真是一條好漢!」
瀛洲派弟子漲紅了臉,咬牙切齒,叱罵之語尚未出口,被他師兄攔下,那人笑道:「柳娘子伶牙俐齒,我們自愧不如。」
「我正道雖不敢保證個個皆是高潔君子,但是自幼接受聖人教誨,知禮義廉恥。而你們魔道……哈!」他搖頭失笑。
「譬如柳娘子,執掌素女宮與葬情殿兩方勢力,比我們在座的任何一位都底氣十足。但卻不知你那夫婿莊殷,身在何處?莫不是……」
話未吐盡,但無比直白地挑撥素女宮與葬情殿間的關係。
閔毓秀沉聲道:「住口!這是我兩宗家事,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嘴!」
瀛洲派弟子謙和拱手:「是在下失言。二位夫妻之間,確實輪不到在下評頭論足。」
「在下只想藉此事說明一點,魔道連枕邊之人都能殘害,如此薄情寡義,讓我們如何信任?」
阿爾罕性格直爽,不忿救命恩人遭人詆譭,想出言相幫,卻被人嘲道:「蠍子尾兒針,最毒婦人心。你們該不會也瞧上了這個男人婆,上趕著要同廢人莊殷做連襟吧?」
酒窖裡爆發一陣鬨笑,旋即又是一片抽刀與叫罵之聲。
裴戎瞧著這個混亂場面,手揣入袖,微微搖頭。
魏靈光學著他的模樣,收手入袖,失望嘆氣:「他們為何這般不修口德?少說話,多做事,與人為善,不好麼?」
裴戎慢悠悠道:「立場之別,門戶之見,千百年來皆如此,深如鴻溝,難以彌合。」
魏靈光道:「但是,佛言眾生平等,萬靈同源。本就同根而生,為何偏要自行劃下界限?」
裴戎道:「人有不同理念,卻喜排除異己。古有道統之爭,今有正邪之戰。有時爭的是信念,有時爭的利益,有時爭的是虛名。」
「譬如他們,有人名正,有人名邪。儘管許多人並無仇怨,甚至素未蒙面,卻因為這正邪虛名非要爭個你死我活。」
「又譬如我們,你名靈光,我名談玄。旁人一聽,便知叫談玄的那位比叫靈光的那個聰明百倍。」
魏靈光細細地想了想,道:「談兄,你前半句話兒,有理有據,令信服。但是後半句……」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,「是在捉弄我吧?」
裴戎長眉微挑:「有長進,竟被你瞧出來了。」
魏靈光語塞,摸了一圈腦袋,驀然覺得今日的「談兄」犀利了許多。
「可是這樣下去,總歸不好。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」
「外邊兒的殺手見許多宗門無故消失,定會苦苦搜尋。這個地方雖然隱蔽,也有暴露的可能。」
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」他轉頭又瞧一眼鬧得熱火朝天的人群,苦惱道,「可是,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放下成見?」
裴戎神色泰然,似成竹在胸,一拂長袖,溫雅笑道:「當然是……以德服人。」
魏靈光怔愣,哈?
裴戎越眾而出,身姿蕭蕭肅肅,如林下之風。
他是營救行動的主導者,可稱得上是在場諸君的救命恩人。
大家見他有話要說,喧譁漸消,靜待高論。
眾人簇擁下,裴戎負手而立,身姿嵯峨,軒軒如朝霞舉,濯濯如春月柳。
談玄的臉盤子著實不錯,天生給人一種溫文親和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