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崔嵬沒有停留多久,率領慈航劍客向西。
一向性情火爆的拓跋飛沙竟也十分沉穩,警戒解除後,命令手下繼續向東。
這一對生死大敵的初遇顯得極為剋制、冷靜。
甚至顯露出一種怪異的融洽,彷彿在錯身而過的一瞬間,達成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協議。
唯有身處漩渦之中的裴戎,能從狂烈的寒風,泠泠的流水,扣著劍柄繃起的指尖,一觸即離的目光,清淺到無聲的吐息……感受到無形的殺機宛如凝結在箏弦上的水珠,一撥即落!
但是,沒有人敢去撩撥。
觀睹之人縱然有心挑撥雙方開戰,卻被壓力凝固了四肢與口舌。
直到兩隊人馬分別消失在長街盡頭,人們方才鬆懈下來。長舒一口氣的同時,發出遺憾嘆息。
——慈航與苦海太理智了。
正魔兩道霸主沒有打起來,叫他們這群小蝦米如何渾水摸魚,覓得時機?
裴戎回身檢視談玄情況。
只見他怪模怪樣地紮了一個馬步,彎腰撐住膝蓋,氣喘吁吁,大汗淋漓。
迎著裴戎的目光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:「要、要不是你在,我今日可要載一個大跟頭了。」
裴戎挾住他的手臂,將人倚在肩頭,承住對方的重量。
「是你太過拿大,仗著‘禪白之術’在眾目睽睽下施展卦法。」
「商崔嵬天生劍骨,明心慧通,又有慈航道場全力栽培,他對禪道的領悟不比你差。」
談玄從袖中摸出軟巾,細細擦拭額上的汗水:「我也不想冒險。」
「你曉得,卦法最重天時地勢,天機此時,地命此處。我只能硬為,若是錯過這一次,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。」
談玄手足發軟,團起軟巾在臉上一沾一沾的模樣,像極了一個嬌柔造作的姑娘家。
裴戎等得不耐,捏住其腕,奪過軟巾在他臉上胡亂抹了一把。刺主從來不是一個體貼人,拿慣了刀劍,手勁兒挺足,擦得人面紅耳赤,彷彿要擼下一層皮來。
頂著對方哀怨的目光,裴戎漠然道:「可有所得?」
談玄挺直腰身,雙手揣入袖中,又裝模作樣地端起他高深莫測的笑容:「卜卦這種東西只是一個模糊預見,做不到清晰分明,不過確定一個方向還是綽綽有餘的……」
不覺又叨叨起來,活像是一隻停不住嘴的鴨子。
裴戎平靜道:「重點。」
談玄笑容更加神秘,渾身散發著一種陳年老神棍的味道。
「我替你選擇的方向,是素女宮與藏情殿。」
將手中卦箋貼近唇邊輕輕一吹,散為流煙。
重複八卦陣中的第一句判詞,道:「素女宮、葬情殿,重雷交疊,建功立業,但與天時相沖,乃為逆相,必得貴人相助方可保全……他們缺一個貴人,我們便去做他們的貴人囉。」
裴戎微微頷首,表示明白。
忽揚起斷眉,一把將人推開:「奇襲,小心。」
「什麼…」談玄大驚,隨著力道踉蹌退步,身不由己向後倒去,縱是他料事如神,也只能眼睜睜瞧著突然偷襲他的盟友,漆黑眼瞳中閃過一絲戲謔,身形散成幽霧,融入影中。
什麼奇襲,真是幼稚!
隨著談玄這一動,「禪白」告破,身影赫然顯露人前,與身後之人撞作一團。
魏靈光瞪大眼睛,吃了一驚。方才尋找談玄時,明明見街面無人,還以為談玄也隨旁人避退入兩側商鋪。
這怎麼就突然冒出來了?
來不及多想,手忙腳亂地扶住談玄。
談玄倚著他的肩膀站穩,面色蒼白,一副孱弱之態。
魏靈光急道:「你這身子也太弱了吧,站在大街上吹了一會子冷風,就受不了?」
不開口則矣,一開口幾乎要了談玄一條小命。
談玄掙出魏靈光的懷抱,以袖掩鼻,顫聲問道:「魏、魏兄,你、你吃了什麼?」
魏靈光哈哈一笑,獻寶似的拿出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——色澤明黃,渾身長刺兒,已被切開,露出軟踏踏的果肉,散發著濃郁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