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玄與小和尚逗趣時,裴戎也沒閒著。
猶如一頭潛伏於荒草間的雪狼,在開始狩獵前,耐心細緻地觀察這片屬於自己的獵場。
長風滿襟,秋意肅殺,長街上車水馬龍,川流不息,喧囂熱鬧的氛圍亦掩飾不住凝結於紅楓衰草上的煞氣。
騾蹄輕踏,震起青石板上的塵土。
低矮房廊下的銀鉤在寒風中輕晃,像是在耐心等待張口吞餌的大魚。酒肆中妓女坐在酒客懷裡放肆調笑,纖細的手指順著男人的胸膛摸入他的包袱。築有石頭麒麟的閣樓上,窗戶緊閉,忽然一抹鮮紅飛濺,在碧色的窗紙上暈開。一隊風塵僕僕的騎士,擦肩而過,青色的披風,斜飛而起,猶如漫卷的旌旗。幽深狹窄的小巷裡,不知響起一兩聲逼仄的怪音。一雙雙眼睛從雕花的窗稜,警惕地打量著街道上過往之人。一家茶樓門口,嬌美的侍女將來客迎入,二樓瞬時合上了角落裡一扇不起眼的窗戶……整座城池風雲際會,魚龍混雜,泥沙俱下。
裴戎闔上雙眸,深吸一口氣,從風中嗅到廝殺與陰謀的味道。
這種不祥的氣息,竟令他感到一種如魚得水的自在與愜意。
從容不迫,漫不經心,像是在自家後院一般閒庭闊步。
跟隨談玄與魏靈光自城西走到城東,從城北逛至城南,慢悠悠地走遍全城,最終回到位處中心地帶一座名為「蓼風軒」的酒樓。
於這酒樓下停步的那一刻,裴戎已將長泰城的佈局盡數繪入腦中。
此時已至傍晚,雲霞漫天,好似紅彤彤的烈火從西方燃起,映紅蒼茫高天,整個天地攏在濛濛赤光之中。
魏靈光是個大大咧咧的人,一點也沒注意到周遭的危機四伏。剛入城的興奮勁兒,已經被消磨乾淨,有些百無聊賴地踢起地上的石子。
談玄忽然抬頭望天,掐指算了算天時。緩緩踱步至長街中央,負手而立,合眸靜思。
任魏靈光怎麼呼喚都沒有應答。
魏靈光不解地撓了撓頭,忽然被街邊一種色澤明黃,形似木瓜,卻滿身尖刺的奇怪水果勾去了注意。溜達到攤前,瞧來瞧去。
長街中央,談玄不語不動,像是一尊無暇的玉像。
然而過往來去之人,彷彿沒看到他這個大活人,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。
他輕聲默唸:「天地定位,山澤通氣,雷風相薄,水火不相射。八卦相錯,數往者順,知來者逆,是故易逆數也。」
足下一震,流風激盪,白衣墨髮捲起,猶如飛雪潑墨。無人得見,一道清光從他足下生出,以風雷之勢鋪滿全城。
流光旋轉不定,化為一副無比巨大的八卦圖。
談玄睜眼,無數流光從他瞳中閃現——
「震東,素女宮、葬情殿,重雷交疊,建功立業,但與天時相沖,乃為逆相,必得貴人相助方可保全;坎北,長生門,險陽失道,深淵不測;乾西北,衛寧莊,生生不息,逢凶化吉;坤西南,六爻皆虛,行人不利,不可往;艮東北,丹雀秦家,山外有山,山相連,此去必為之所迷;巽東南,風波海,隨風而順,逆風則覆,若錯失良機,只怕進退維谷……」
八卦震盪迴旋,無影無形的巨大圖陣在談玄捏訣輕喝的一剎,收入手中,凝成一道卦箋——
上六: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。
談玄凝望卦箋,容止若思。
忽然,指尖一顫,揚首向東遠眺。
浩瀚穹廬風起雲湧,萬里彤雲緩緩漩凝,化為一架磅礴壯麗的流雲樓船。掀起巨大風潮,破開雲海,向大地上的城池駛來。
雲船落地,半城煙沙。
白霧散去,一眾白衣劍客顯露身形。約有五六十人,一概揹負長劍,松形鶴貌,衣袂飄飛,宛如神仙中人。
白衣劍客的隊伍靜默、整齊,舉手投足仿若以標尺衡量,每一人每一步邁出的距離皆分毫不差。過橋而來時,潺潺流水驟急,泠泠然,似有寒音。
來者,正是慈航道子。
談玄眯起細眸,正欲仔細觀察,身後忽然飄來一陣濃烈的煞氣。
寒風揚發,負手轉身,如見黑雲摧城,一群玄衣殺手自西而來。
面若閻羅,眸似寒淵,腰間斜跨長刀闊劍,用雪白狼皮一裹權作刀鞘,不少人的狼皮上已沾滿血跡。
熱鬧喧囂的街道霎時鴉雀無聲,所有人馬都識相地退入街邊的店鋪或巷道中,將空曠長街讓與正魔兩道的霸主。
唯談玄巋然不動。
身前是晚霞照遍層雲,重重疊疊的金彤與赤橙,將慈航的劍客染得瑰麗。
身後是欺近的暮色,在蒼藍中漸漸染上濃黑,星月漸出,苦海的殺手攜屠刀與夜暮同來。
陰陽交割的光影落在談玄身上,但那濃麗而輝煌的色彩卻未能讓他染上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