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冠素衫,洗褪浮華,好似獨立於另一個世界之中。
眾目睽睽之下,卻無人能見。
一如鶴立雪上,常者見鶴,智者見雪,禪者見白——他便是那玄之又玄的白,非超脫之眼不可見之。
然而,就在兩隻隊伍與談玄交錯而過的一瞬間,慈航中的領頭人驟然駐步。
這一動靜,令率領苦海殺手的拓跋飛沙心神繃緊,轉頭凝注對方。以為慈航按耐不住將要出手,手握刀柄,預備出鞘。
慈航劍客的領頭人,身量奇高,比起本就魁梧高大的拓跋飛沙還要高出一頭。這樣的高度,僅僅佇立於此,便能給人一種凌厲的壓迫之感。
再觀面目,白若冷玉,目似點漆,直鼻懸膽,唇薄如削。眉心一道紅痕,揹負烏鞘長劍。
氣息鋒芒逼人,宛如一柄絕世名劍,白刃流霜,皓魄凝寒。
寒劍雙目沒有看向拓跋飛沙,而是定定凝注談玄所在方向。
談玄心頭一悸,仿若被一道無形劍光掃過,鬢邊一縷烏髮斷開落下。頓時析出一身冷汗,雙腿微顫,被那道目光逼得幾欲撤步。
然而若是動作,他這玄之又玄的「禪白之術」便會打破,隱去的身影將顯露人前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談玄視野驟然失色,足底幽影沸騰起來,影霧氤氳,將之身影籠罩其中。
裴戎跨霧而出,掌刀而立,峻拔英朗的背影,宛如一道巍峨山壁,將談玄遮擋於後。
影霧升騰,猶如隔一道朦朧紗帳,裴戎目光與帳外劍客交錯而過。
劍客微微皺眉,眉間紅痕豔得扎眼。似是感應到了不尋常的事物,卻無法勘破其所在。
右手一拍烏鞘,白光乍現,於半空一抄,引劍一斬。一道鋒銳劍氣破土崩石,向裴戎二人所立之處襲去。
裴戎容色不動,在雪劍出鞘的一剎,一振狹刀。令流轉不休的墨影幽霧附著於刀鋒,將狹刀重新塑形,化作與劍客手中一般無二的長劍。
斬來的劍氣在稠密影霧的侵蝕下漸漸潰散,及至裴戎面前,已淡若白露。
裴戎曲指一彈,劍氣無聲消散。
然後手中長鋒一轉,沿著劍氣犁地襲來的軌跡,分毫不差地斬出一道劍痕。
就仿若那道劍光未曾斷過,徑直穿越空曠長街,轟然斬至對面的閣樓上。
劍客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座閣樓在自己「一劍」之下隆隆倒塌,目光流露些許疑惑。
沉吟片刻,收劍入鞘,終究沒有再做嘗試。
——苦海的殺手已有蠢蠢欲動之態,據他所知,苦海戮主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。能忍下第一劍已屬不易,若是自己再出第二劍,慈航與苦海間廝殺怕是要即刻打響了。
再觀裴戎,用刀子般的目光描摹這位慈航領頭人的眉目。
一貫的波瀾不興的心湖翻湧起來,生出一絲苦澀的嫉妒。
他認得此人——商崔嵬。
慈航此代大師兄,被慈航寄予厚望的羅浮劍子……這些都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,他是自己爹親,親手撫養的孩子,同時也是他唯一的弟子。
商崔嵬出生慈航世家,在還是一名嬰兒之時,便被接入白玉京,拜羅浮裴昭為師,由他親自撫養至五歲。
「劍神」死後,商崔嵬繼承了裴昭的佩劍「青川引」,得傳大自在劍訣,被視為下任羅浮殿尊與劍神。如同珍寶一般,被六位慈航殿尊捧在手心裡長大,一路順風順水,平步青雲。
然而,商崔嵬卻不認得裴戎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師尊還有一個兒子活著。
在他被殿尊們關懷衣食,把手習劍之時,那孩子在苦海吃糠咽沙,忍受鞭打;在他受到同門尊敬崇拜,意氣風發之時,那孩子受盡折辱摧殘,夜晚躲在被窩裡死死咬住褥子,將難過的哽咽逼回喉中。
可以說,商崔嵬搶走了原本屬於裴戎的人生。
然而,裴戎不能怪他。
這是慈航殿尊們共同作出的決定,商崔嵬天生劍骨,比裴戎更適合繼承羅浮殿尊衣缽。
裴戎腮幫微動,切齒微碾,心道:我不能怪罪任何人,可我這一腔怒火將訴與誰?憑何、憑何……你們憑何如此偏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