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玄伸手撫摸脖頸,方才裴戎殺人之時,狹刀那薄而銳的鋒刃環脖而轉,刀氣細密如織,將直取首級的長刀一震盪開。
又接一記剎那轉,水銀幽影如十五月滿,將欺近的刀客們一刀封喉。
一切塵埃落定,談玄彷彿依舊能感受到刀背貼上肌膚散發的絲絲涼氣。
談玄將微微哆嗦的雙手揣入袖中,臉上揚起八風不動的笑容。
「裴刺主,何必以這種嚇唬我這個文弱書生方式,來展現您的高超身手?」
裴戎將用酒水洗淨的刀面往臂彎上一抹,刃磨鞘口划動,右手一壓,利落入鞘。
以錚然餘音,作為回答,簡直冷漠至極。
談玄甚覺無趣,兼之邁步的老騾重新顛簸起來,仿若磨石一般一下一下挫著他的骨頭。
談玄微微咬牙,悄然後仰,身軀倚在裴戎肩背上,藉此分擔大腿的壓力。
孰料,裴戎衣袍下暗藏甲冑。那是一種以上萬枚薄如蟬翼的甲葉編綴而成的鱗甲,輕便靈活又貼合身形。尋常觀察不出,觸控起來同其主人一般冷厲堅硬。靠了沒多一會兒,又是另一種咯人。
談玄不禁哀嘆:「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。」
「瞧瞧別的謀士出山,不是三顧茅廬,就是倒履相迎,御黃金馬,食五鼎肉。」
「而談玄,空懷濟世之才,卻無人賞識。既無黃金,又無護衛,連坐騎都只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騾。」
談玄垂袖輕撫矮騾:「騾老啊騾老,莫說玄不懂得尊老敬老。」
「玄連自己都照看不好,虧待於你,實屬無奈。」
「你自同玄離家,一直對玄不離不棄。玄卻沒有餘錢給你配個漂亮的媳婦兒,為你傳宗接代,致使騾公一世忠義,竟成千古絕響,實乃玄之過錯。」以袖掩面,泫然欲泣,「玄慚愧啊……」
談玄半是演戲,半是逗人地絮叨半晌,應是沒能從裴戎口中摳出一個字兒來,令他不覺懷疑身後靠著的不是一個活人,而是一塊石頭。
漸漸的,消停下來,悶聲不吭地也開始假裝自己是顆石頭。
良久,裴戎終於開口,淡淡道:「怎麼不說了?口乾?」
揚臂後折,將留著一點殘酒的酒囊遞到談玄面前。
談玄一時有些受寵若驚,猶豫片刻,伸手去接:「謝謝……」
指尖將要觸及酒囊的一剎,見它叮呤咣啷地晃了晃,被其主人揚手一拋,乾淨利落地掛在密林間的樹梢上。
談玄心中驀然生出一種難言滋味,瞧裴刺主這意思是――看到這酒了麼?丟了也不給你喝。
談玄將臉埋入掌中,雙肩微微顫抖,活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姑娘家。
然而指縫間溢位的不是啜泣,而是細小急促的笑聲。
裴戎仰頭靠在他的肩膀上,亦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這融洽默契的氛圍,委實不像一位苦海刺主,與新近投效的正道叛徒之間該有的。
原因有二。
第一,裴戎尚被養在白玉京時,便在大覺師的引領下,結識了談玄。當時,談玄是被孤鎖深院的裴戎唯一的玩伴,兩人算是青梅竹馬。
第二,談玄同裴戎的身份一樣,亦是正道派往苦海的臥底。
只不過裴戎是自小被遣入苦海,而談玄則是半路出家。
一年前,霄河殿尊陸念慈與璇璣雲閣太上蒼私下會盟,不知達成了何種協議。
隨後便傳出訊息,璇璣雲閣談玄犯下欺師滅祖的重罪,被逐出師門,成為江湖散人。
談玄在面對天下人時,表現得像是個誠心悔過的棄徒,一面流浪江湖,一面苦苦尋求重返璇璣的機會。私下卻經由身份神秘的命部命主與苦海搭上關係,在御眾師眼中掛上了號。
併為了取信苦海,一直以江湖散人的身份,暗中替苦海做事。
裴戎並不知曉,霄河殿尊與璇璣閣主對談玄下達了何種任務,竟要他以這種極受懷疑、極其危險的方式接近苦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