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崇光談玄

濟州府通往長泰城的官道上,一人一騾踽踽獨行。

身騎矮騾的男子高拔清瘦,儒冠麻衫,肩背書囊,狀若書生,遊學四方。

官道綠蔭蓊鬱,道路雜草零落,應是久年未曾清理。自丹雀州商路改道以來,此路幾乎快要廢棄。卻在這幾日,迎來前所未有的忙碌。不停有負刀佩劍的騎士、馬隊疾馳而來,又絕塵而去。

有的隊伍裝容普通,與一般的旅人、商客無有不同,而有的隊伍張揚囂狂,大喇喇挑上印有宗門標誌的大旗,戎裝戰馬,煞氣騰騰,欲在氣勢上先就勝過對手一籌。

各色隊伍交錯而過時,投向彼此的目光如兵戈交刃,火光四溢。每一人都仿若一箱移動的火藥,源源不斷匯聚長泰城。只待一人拔刀點火,便會將那座屹立千年古城炸飛上天。

混跡在這樣一群鋒芒畢露的江湖人中,騎騾男子好似落入雪中的黑炭,十分惹人注目。

當有蹄聲逼近,他優哉遊哉馭使矮騾行至路邊,為疾奔的馬隊讓路。並在對方將目光投向他時,報以靦腆微笑。

而其他時候,雙目空乏地遙望遠方,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不知不覺,長泰城已遙遙在望。

馬隊間彼此爭強好勝,勾心鬥角,皆已先騾一步,馳入古城。荒涼的官道上,又只剩一騾一人。

書生抬首,目光穿越密林,能看到一座漆黑高峻的瞭望臺突出層林,佇立城頭。

輕噓一口氣,苦笑道:「快要到了。」

俯身揉了揉酸脹發僵的腿,這番長途之旅對於養尊處優自己來說著實折磨。非但腰痠腿麻,大腿內側的肌膚也被磨得破皮。

手指試探著輕撫腿內,輕嘶一聲,疼得一張俊臉皺了起來。

唉聲嘆息片刻,揚聲說道:「幾位朋友跟了玄一路,何妨現身,歇息片刻。」

道路兩側寂寂,不見人影,唯聞鳥鳴啾啾。

書生搖了搖,雙目微闔,似在聆聽風聲,揚唇笑道:「玄並非以言詐爾。」

「在下穿林過橋之時,見千尺林樾無風自搖,聞流水泠泠似有殺音,便知有人蘊懷殺意尾隨於玄。」

「諸位既來送閻王帖,總得讓人死得明白吧。」

話音落定,樾影搖動,樹蔭間落下幾人,一色黑白武服,臂扎白綢,拔出刀劍,將書生團團圍住。

書生瞧了一眼他們的裝束,目光閃了閃,道:「義氣盟的人?」

「十日前,張老盟主五十大壽,玄尚是貴盟座上客。怎麼的今日相逢,玄卻要成為諸位的刀下鬼了?」

為首領刀客滿臉怒意,眉目凜冽,狠狠一捶身邊大樹,木屑紛飛,轟然砸出一個窟窿,寒聲道:「崇光談玄,你竟有臉提及我家老盟主!」

「老盟主自從建立義氣盟,鋤強扶弱,消滅悍匪,接濟貧民,廣施仁義,這江湖上誰人不讚一個好字!」

「三十多年來,盟主一貫節儉,不喜鋪張浪費。這次在兄弟們的勸說下,方才辦一場壽宴,讓大傢伙熱鬧一番。」

「老盟主聽聞你暫居青州的訊息,好心給你下了請帖。」

「孰料,你竟包藏禍心!竟將好好一場壽宴,化為喪宴!你這賊子真真狠毒!」

談玄捻起鬢邊一縷墨髮於指尖來回碾磨,語態悠然:「當日玄起身離席後,張盟主竟是自殺了麼?」

環顧四周,滿目戚容,竟撫掌而笑:「張岐山雖年老體衰,不復當年之勇,倒是血性不減,令玄欽佩。」

「你!」領頭刀客揮動鋼刀直指談玄,咬牙低吼,「狗東西!你逼死老盟主,不見愧疚,竟還如此囂張!」

談玄笑道:「哎呀呀,這位兄臺為何動怒?」

「玄不過是將其獨子暗中侵吞義氣盟公產,為奪盟主之位毒死義兄,並霸佔義氣盟烈士遺孀等事,告知老盟主而已。」

「玄之所言句句屬實,且賬本、人證具在。本是好意,想替貴盟除去蛀蟲,怎會料到老盟主竟剛烈至此?著實可嘆。」

領頭刀客的聲音微微顫抖:「你明明可以將這些事情私下說與盟主,卻偏要選擇當眾揭露這幾樁醜事。」

「老盟主一生光明磊落,仁義無雙,將他畢生精力奉獻給本盟事業。因而缺少對少盟主的管教,才致使他行差踏錯。」

「那日,你丟下賬本、人證,揚長而去,走得瀟灑。卻叫老盟主如何面對他之親子弒兄淫嫂,私吞盟產的罪名?」

「老盟主自覺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烈士,與義氣盟眾兄弟。只能一刀宰了少盟主,並自戕而亡,用自己與獨子的性命以謝同袍……」

喉頭微哽,領頭刀客扎著白綢的手臂狠狠抹一把臉,轉頭呵斥身後啜泣的眾人:「都給老子把馬尿收回去!休在仇人面前丟人現眼!」

談玄斂笑肅容,掌覆於拳,一揖到底:「老盟主之氣魄,令人動容。」

然後直身立馬,長袖一振,目如雪刀,逼視眾人:「古人云,逝者已矣,死者為大,生前罪行儘可一死了結。」

「你們的少盟主被老盟主一刀宰了,便原諒了他身前那些齷齪醜事。然而,你等終究意難平,一腔怒火無處發洩,因而尋我洩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