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醒世遺詩

「白玉京與玉霄天……若要我再說明白點,那裡是慈航道場!」

裴戎微微眯起眼睛,一絲幽寒的光芒閃爍在眼底,手掌覆於狹刀上,不覺摩挲著刀柄。

「你的意思是,懷疑我會放走顧子瞻或是他的親信前往慈航,因而特地等在那裡,守株待兔?」

拓跋飛沙翹起嘴角:「豈敢?我不過是見裴刺主考慮的不夠周詳,留下如此大的紕漏,不忍心見你空手而歸,特地助你一臂之力罷了。」

裴戎道:「多謝?」

拓跋飛沙虛偽大笑:「不必客氣,都是苦海的兄弟。」

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「裴兄弟雖犯了錯,但我畢竟替你補上了缺漏,沒放跑這個小鬼。」

「等回到苦海論功行賞之時,我會在御眾師面前,替你美言幾句。」

苦海的戮主是個地地道道的莽夫,不善掩飾,露出既狠戾又得意的神色。

在刺、戮兩部權力爭奪已至白熱的關口,任何一個微小差錯,都將令一方一敗塗地。

而他手中這個氣息奄奄的孩子,便是擊倒裴戎的最有力的武器。

裴戎道:「你能肯定,這個孩子的身上藏著轉輪瞳?」

拓跋飛沙自覺穩超勝券,認為裴戎的質疑不過是敗者在認清現實前可笑的掙扎。

「如果他不是,為何顧子瞻不惜留下自己和親生女兒送死,也要將體內最後一口純陽之氣渡進這個小崽子的嘴裡?」

說著,他並起二指探入孩童口中,去扣他的咽喉。

孩童面色紫脹,如同痙攣一般踢動著雙腿。眼睛緊閉,痛苦張口,將一個盒子嘔出了出來,一縷金色雲煙隨之飄散。

伴以一道深沉的嘆息,那是顧子瞻於此世發出的最後一句聲音。

拓跋飛沙將孩童擲於一旁,拾起地上的木盒,臉上一派狂喜。

當他開啟木盒,好似被突然潑了一盆冰水,喜色僵住。踉蹌倒退幾步,重重坐入椅中。

見他如此,裴戎有些吃驚,伸手奪過木盒。

裡面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張紙條――

名葬青冢劍沉沙,忘卻紅塵了殘涯。

一醉酩酊大夢裡,刀似烈風捲黃沙。

少時輕狂登玉樓,天下英雄盡俯首。

夜半驚起孤燈瘦,寒霜冷雨催白頭。

縱上樓高九十九,不勝江南一葉舟。

千載一枕黃粱夢,盡付瀟湘水東流。

顧子瞻拜謝閣下賜刀。

煩請閣下替顧某向御眾師帶一句話――

「我終於可以休息了。」

耳邊驀然響起一道輕柔和緩的聲音,裴戎心中一驚,轉身看向擱於盤中的頭顱。

那顆人頭死得不能再死,但蒼白的唇角似乎含著釋然的笑意,寧靜而安詳。

十多年前,顧子瞻被御眾師梵慧魔羅毀去道基,從輝煌顯赫的澹寧殿尊,跌落為凡人。

慈航道場看輕他,因而放逐他,令他在俗塵發揮最後的餘熱。

裴戎與拓跋飛沙看輕他,因而踐踏他與他親眷的屍骨,肆意爭奪功勞。

然而,大家似乎都忘了,顧子瞻雖然失去武功,但眼界與智慧並未丟失。

十數年來,御眾師的不聞不問,令世人忘記了他曾是梵慧魔羅的摯友,也是梵慧魔羅最親密的敵人。

現在他死了,用自己的死亡擺了兩個躊躇滿志的苦海部主一道。

御眾師要的東西,沒找到,最後的線索也斷了。

他們輸了,每一個人都輸了,贏的竟是一個死人!

裴戎冷凝的面容緩緩展開一個笑容,發出一陣低啞冰冷的笑聲,然後越笑越開懷,越笑越放肆。

眾人都用驚詫的目光看著他。

他為什麼會笑,為什麼還能笑得出?

刺部與戮部失敗了,壞了御眾師的大事,等待他們的不知會是怎樣嚴苛的刑罰。

他怎麼還能笑得出?

接著拓跋飛沙也笑了,敞亮的笑聲震得房梁簌簌而顫。

「我們都被耍了,不愧是慈航的澹寧殿尊。」

裴戎輕輕喘息,向拓跋飛沙伸出一隻手。

拓跋飛沙抬眼看了看他。

裴戎道:「放心,我手裡沒拿刀子,也沒塗毒藥。」

「只是想同你暫且休戰。」

「等我倆熬過御眾師的盛怒,活下來,再論其他。」

拓跋飛沙握住他的手,用力一拉,兩人胸膛重重撞在一處,伸手摟住彼此的肩膀。

裴戎拍了拍拓跋飛沙的後背,在他耳邊道:「要死一起死。」

拓跋飛沙咧嘴一笑:「要活一起活。」

原本勢如水火的兩人,此刻在死亡的壓力下,忽然變得親如手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