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箏定定凝望這位傳說中的刺主,瞳仁不住顫抖。
為何苦海這尊龐然大物,會注意到小小的曲柳山莊?還派出刺主這樣的大人物執行任務?
曲箏痛苦落淚,發瘋似地衝去,沒有碰到對方一片衣角,便被刺奴們扭住手臂,按壓於地。
少女努力昂起頭顱,望向男人,像是一隻被折斷的翅膀,卻依舊驕傲的白鶴。
她在心中告誡自己,她是「折柳劍」曲懷柳的女兒,不能讓敵人看輕!
而那位苦海刺主的目光,不曾落於其身。
彷彿她只是一朵蜷縮路邊,任人踐踏的野菊。
刺主仿若一團黑焰捲過,大步流星,走向內堂。
刺奴們謙卑恭送刺主,庭院寂寂,唯曲箏屈辱怨恨的吼叫回蕩不絕。
待刺主背影消失於內堂隔門之後,壓住曲箏的刺奴伸手鉗住她下巴,將臉掰向自己。
他撫摸著曲箏的雙眼,石頭般的面孔裂開,流露一絲罕見的溫柔:「美麗的眼睛。」
「可惜,你不該那樣看著刺主。」
刺主穿過內堂,步入裡屋。
早有刺奴備好乾淨的座椅與茶水。
刺主揮了揮手,命手捧瓷杯軟巾前來服侍的刺奴退下。
他凝望床上的男人。
男子伏於床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衣不蔽體,滿身傷痕。
他被割斷了腳筋,果露在外的肌膚青紫斑駁,渾身上下俱是被凌辱過的痕跡。
在刺主的注視下,他慢慢爬起來,用染血之手從外袍上扯下一塊碎布,從腰腹擦至大腿。雙膝微分,探入其內,顫抖而緩慢地拭淨雙腿間的穢物。
艱難做完這一切,勉強整理好破爛不堪的衣物,挺直腰背,跪坐於刺主面前。
面容蒼白秀美,神情溫雅安詳,宛如一位婉順的女子。
彷彿面對的,不是一個滅他滿門的殺手,而是一位與他焙茗煮茶的客人。
曲懷柳凝望刺主,道:「苦海七部,刺主裴戎。」
頭戴白羽的男子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他道:「慈航道場,澹寧殿尊顧子瞻。」
天下間,有許多水火不容,卻又纏綿難解的事物。
如陰與陽,光與暗,正與邪……又如苦海與慈航。
若有江湖人品酒閒論江湖大事,只要有人提及苦海,必定有人接以慈航。
原因有三。
其一,慈航道場為天下正道之魁,苦海乃萬教魔道之首。
其二,慈航與苦海以道魔之分,相爭三百餘年,互有勝負。不少門徒死於對方之手,仇比海深。除非一方覆滅,否則兩教紛爭永世不休。
其三,慈航天人師江輕雪,與苦海眾生主李紅塵,乃當世唯二達到超脫眾生境界的頂級強者。有他二人鎮壓,九州八荒,千派萬教,無人敢與慈航、苦海爭鋒!
慈航天人師座下,有「一師六尊」。
一師,為大覺師萬歸心,與天人師同輩,乃江輕雪代師所收之徒。
六尊,為羅浮殿尊裴昭、無極殿尊尹劍心、清壺殿尊楊素、九麓殿尊衛太乙、霄河殿尊陸念慈與澹寧殿尊顧子瞻。
六位慈航殿尊皆是天人師之親傳弟子,得傳慈航無上妙法,能為超絕,名聲煊赫。每每行走俗塵,皆會留下令人無限嚮往的傳說。
只未曾想,在這小小的曲柳山莊便能見到其中一位。
而這位澹寧殿尊非但不像傳言裡那般能為通天,反而慘遭侮辱折磨無力反抗,比一個普通人還要不如。
聽裴戎道出他的真名,曲懷柳微微一怔,搖頭苦笑:「我在十多年前,便被你們的御眾師廢了武功……微賤之人,如何還擔得起澹寧殿尊的稱呼。」
「何必說的如此可憐。」裴戎道,「不過是廢了你的普渡天卷而已,你不是還有別的武功可以用嗎?」
「更何況,你背棄與御眾師的承諾時,也在他的胸膛留下一道傷口。御眾師每每摸著心口那道傷疤,總是對你思念萬分。」
「別的武功?」顧子瞻嘲道,「你是說,在一個尋常苦奴手上,走不過三招的花拳秀腿?」
「至於梵慧魔羅……我寧願他從未想起我。」
「我本已隱退,不問世事,平平淡淡做起一個滿身銅臭、錙銖必較的商人,他為何不肯放過我?要將我掘地三尺地找出來,滅我滿門……他憑什麼恨我……明明是他做了那些事……明明是他將我……」
顧子瞻情緒激昂,牽動傷勢,面容泛白,捂住嘴唇咳嗽起來。
裴戎用一雙狼似的眼睛凝望他,稱量他,想在這隻瀕死的獵物身上找到資訊與價值。
冷冽,暗含輕嘲:「慈航道場的人,都是這般虛偽。到死,也不肯說一句真話。」
顧子瞻道:「你什麼意思?」
裴戎道:「你在撒謊。」
「雖然你因為根基被廢,失去修為,無奈卸下澹寧殿尊之職。被放逐出白玉京,隱退江湖,與慈航再無瓜葛。」
「但我知道,這不過掩人耳目之法。你這個廢人,依舊在暗中為慈航道場做事。」
「你利用曾為澹寧殿尊時,建立的強大人脈,將手伸入西滄海的商貿,侵蝕與破壞我苦海與周邊諸島、西夷十六國的貿易鏈,逐漸將我等割斷成孤懸海外的孤島。」
「你入贅曲家,娶了曲家小姐,便是因為她爹是掌控大半個西海商貿的‘大錢袋子’。」
「一個突然崛起的年輕商人實在打眼,所以你想借大錢袋子肥碩龐大的身軀隱藏自己……」
裴戎忽然笑了起來:「你知道,我們是怎麼找到你的嗎?」
顧子瞻沒有說話。
裴戎微微眯起眼睛,這讓他看著更像是一頭狼。
「西滄海的大錢袋子,只有服從於主人,才是大錢袋子。否則不過是苦海豢養的一頭肥豬,隨時可以宰殺享用。」
「當我將一鍋融化的黃金倒扣其頭,他便用殺豬般的叫聲,將自己女婿的底細抖漏了乾淨。」
「哈,你疑惑他為何會知曉你的身份?」
裴戎抓住顧子瞻的頭髮,猛地扯到面前,湊到他的耳邊:「商人是天生的探子與叛徒,你永遠不要小瞧任何一個商人。」
顧子瞻這才明白地輕嘆了一聲,有些自嘲。
裴戎道:「廢物也有廢物的價值,但論物盡其用這點,我苦海實不如天人師。」
眄視顧子瞻,緩緩綻開一個冷冽的笑容:「不過,你也只有這點價值了。」
「昔日尊貴無比的慈航殿尊,今朝淪為敵人胯下奴……委實可悲。」
見裴戎揭穿了他,顧子瞻斂起悲慼神情,驀然綻笑,空靈而聖潔,仿若一道佛光穿雲破霧,照在他的臉上。
「沉淪紅塵的眾生,我不怪你妄言,因為你從未聆聽過天人師的梵音;惑於業障的凡人,我不罪你頑愚,因為你從未見過跳出命海的光景。」
他望著裴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,忽然伸手,想要撫摸裴戎的面頰,但被對方一把抓住。
屋外突然響起一道女子慘烈的尖叫——曲箏被苦海殺手玩弄饜足後,挖去了眼睛。接著又是兩聲撕心裂肺的叫喊,悲吟漸漸微弱下去。
顧子瞻聽見女兒瀕死的慘叫,不為所動。
裴戎挾住他的手腕,猛地向前一衝,將他壓倒在床上。右手摸進殘破的衣袍下襬,握住傷痕累累的大腿,順著那皮開肉綻的傷口,用力向上一擼。
顧子瞻頓時面色一白,痛得渾身顫抖起來。
裴戎盯著他的眼睛,冰冷道:「東西在哪裡?」
顧子瞻虛弱地笑了笑,然後皺起眉頭,咬緊牙關。顫抖更加劇烈——裴戎的手指狠狠掐進他大腿內側的傷口裡。
突然,他溫和地微笑起來,湊到裴戎面前,蒼白失色的雙唇在他唇前一寸停住。
裴戎漆黑的目光俯視他。
顧子瞻漸漸失去溫度的呼吸吹拂在他唇上,悄聲道:「你長得可真像……」
止住,雙眸一合,失去生機的男人,倒在裴戎的懷裡。
裴戎抱著他,靜靜地坐了一會兒,喚道:「十一。」
一名殺手悄然出現在他身後。
裴戎將顧子瞻的屍體丟給他,道:「刨開他的屍首,割開皮肉,拖出腸子,一寸一寸地找。」
「務必要找到轉輪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