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掉馬與「掉馬」

程府外書房,常瑄之打量如今已經貴為當朝宰輔的程平。樣貌上與舊時似沒什麼不同,還是那般年輕清秀,他嘴角噙著笑,穿著一襲半新不舊的圓領袍子,微靠憑几,姿態隨意悠閒,很家常的樣子,然而常瑄之還是感受到了眼前之人那種屬於高官權貴的威勢。

「汴州一別,已經四載,再見程相,風采更勝往昔。」常瑄之恭維道。

「常公亦是如此。」程平笑道。當初汴州算是「和平解放」,朝廷為表示優容安撫,對原宣武軍節度使的屬官幕僚一概沒有加罪。程平自知必會調任,對這個政治妥協的葫蘆僧葫蘆案中的眾人,除謝亭外,她都沒有再關注。

況且,從前程平與這位常瑄之也是不熟的,對他的印象是話少,似並不很受劉·氏·父·子·器重。這會子,他來——用意何在?以其年齡資歷,關鍵是以自己與他曾經的對立身份,應該不是來求推薦的吧?

「這幾年,常公在哪裡高就?」程平目露一絲恰到好處的故人關切。

「落拓江湖,後在青州落腳。」常瑄之微笑道。

程平眼睛微眯,笑著看他:「青州——近來不大太平啊。」

常瑄之端坐,面容整肅:「不瞞相公,瑄之便是受齊公託付而來。」

「哦?」程平往憑几上又靠了靠,讓自己更舒服一點。

「於汴州時,瑄之便知道,程相是愛民如子的。如今淄青等地百姓苦甚,求程相公解民於倒懸。」常瑄之站起行禮。

「齊公降了就是了。」程平淡淡地道。

常瑄之微微一笑,撇開降不降這個話題,轉而說起朝中黨爭來,「……若陸相一舉拿下淄青之地,則舊族之黨氣焰更高,只怕再無寒族官員容身之處矣。」

程平微笑。

常瑄之從袖中取出齊暉的親筆信,雙手遞給程平,「齊公是很有誠意的。」

程平展開看,誠意確實很足啊,以整個淄青六州每年賦稅的五一之數入相府……古來朝臣與地方勢力大約便是這般勾結的吧?朝臣做地方勢力的保護傘和耳目,地方勢力提供朝臣資財。

常瑄之接著遊說。程平從來不知道,原來這位先生竟然長了這樣一張巧嘴,若生在春秋戰國時候,保不齊於縱橫家中也能混得一席之地。陸允明啊陸允明,若不是我定力好,真就要對你不住了。

看著程平波瀾不興的臉,常瑄之的心往下沉,果真如謝尚書所言,今天恐怕要無功而返了。

程平聽他說完,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,反而問:「常公在汴州時,也是這般為劉都督鞠躬盡瘁的嗎?」

常瑄之正色道:「昔日劉公眾人遇我,我故眾人報之;而今齊公國士遇我,我故國士報之。」1

這是自比漆身為厲、吞炭為啞的刺客豫讓了……程平臉上的笑幾乎淡得看不出來,「某與常公是一般無二的。某田舍漢出身,聖人不以某鄙薄,屢次拔擢,愛重有加,君恩如此深重,雖萬死難報。」程平平靜地看著常瑄之,「於朝廷不利的事,某是不會做的。」

常瑄之抬頭,對上程平清平莊重的目光,終究低下頭,「既然如此,瑄之告辭。」

按照慣例,這種說客是不能抓的,且又是故人,關鍵是,來的肯定不是他一個,抓他一個意義不大,敢進宰相府,便是做好了「捨生取義」準備的。程平對他點點頭,「常公,保重。」

常瑄之退出去。

程平對侍衛孟襄點下頭,孟襄馬上帶人跟了出去。

然而時候不很大,孟襄等便回來了:「屬下愚笨,於崇仁坊附近跟丟了。」然後跟程平詳細彙報了跟蹤過程。有幾撥人打掩護,一看便是提前安排好的路線。

「無妨。」程平道。作為一方封疆大吏信重的謀士,能順利脫身倒也在意料之中,程平讓人跟去,也不過是盡人事。

這樣一隊人來到長安,除了遊說自己,還想幹什麼?

其實長安城內,各國各地的探子細作多了去了,程平倒不怕常瑄之等做出什麼治安事件——小打小鬧的,對朝廷造不成什麼危害,更近水救不了淄青的遠渴,常瑄之不是那做無用功的人;大打大鬧,他也得有那實力啊。所以,估摸著,常瑄之還是要奔走權貴之門,走上層路線的。

程平想了想,給刑部侍郎寫了個條子,讓侍衛送過去。

常瑄之來到新昌坊一家寺廟,推開禪房門,小窗下,長身玉立的一個背影。

「仁方回來了?」

常瑄之行禮:「謝公。」

謝亭負著手轉過身來,微微一笑,「如何?」

「事情不諧。果真如謝公所言,程悅安強硬得很,不留絲毫餘地。」

謝亭笑著看他一眼,沒說什麼。

「那下面——」常瑄之皺眉。

謝亭來到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一盞茶,又親自給常瑄之倒上。

常瑄之趕忙雙手接過。

「你觀程相面色如何?」

常瑄之疑惑地看他:「氣色——程相雖文弱,但氣色還不錯,且比汴州時更添威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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