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再見,陸允明

程平與陸允明東躲西藏逃難的時候,外面的形勢在風雲變幻著。

劉良以其父的名義連上兩封奏表請罪。第一封說陸相在汴州城外遭遇匪徒,已經罹難,汴州宣武軍未能盡到保護之責,請皇帝責罰云云。後面列的「殉職」名單裡也包括汴州別駕程平的名字。

第二封說長子劉溫懦弱無能,對軍中事處理不當,致使士卒譁變,現在已經按軍法處置了。

汴州刺史謝亭也上了類似的奏摺,詳細講述了事情經過:宣武軍譁變兵士阻攔陸相索要糧餉,但陸相早已把糧食提前陸路運走,船上無糧,劉溫趕到後帶走了譁變兵士。不久陸相遭不明匪徒截殺,自己派別駕程平帶領府衛去營救,然而敵我實力懸殊,陸相身受重傷,與別駕程平一起落水失蹤。府衛沿河尋找了很久,都沒有蹤跡,河水深廣湍急,想來兩人已經遇難。

有心人把這幾封奏表一聯絡,便「真相」了:一定是劉溫想劫奪運往江南的糧草,被陸相識破,劉溫惱羞成怒,派殺手殺了陸相。劉椿為了向朝廷有個交代,只能含淚斬子。

對這種情況,朝中各派議論紛紛,吵得不可開交。

陳黨主張派人去汴州調查陸相遇難事情始末,搜尋遺體,同時召劉椿進京問責,委派新的宣武軍節度使,並下令武寧軍節度使王悅等汴州周邊軍鎮節度使隨時待命,若宣武軍有異動,則立刻鎮壓。

鄧黨認為,劉椿是封疆大吏,一向對朝廷忠心耿耿,且對陸相下手的是匪徒,宣武軍雖有保護不力之責,但去歲江南大水,流民遍地,亂徒滋生,汴州臨近江南,治安有些混亂,也情有可原。若其中另有隱情——與劉椿長子有關,劉椿也已經按軍法處置了他。關鍵,汴州位於運河要衝,緊鄰東都洛陽,宣武軍兵強馬壯,若激得宣武軍反了,中原地區將會陷入一片兵荒馬亂,而且可能會危及長安的安全。

吏部侍郎不畏懼皇帝的怒氣,勸諫道:「陸相罹難,臣等皆悲痛,然人死不能復生,朝政大計也不比私人鬥毆,以一國安危為陸相報仇,致使生靈塗炭、百姓失所,陸相豈不成了家國罪人?陸相泉下有知,豈能安心?」

刑部尚書則針鋒相對:「陸相,當朝宰輔,這麼不明不白的被奸人所害,不查個明白,置大唐法理於何地?置朝廷威信於何地?」

御史謝勉非陳黨非鄧黨,是個脾氣死硬的老頭:「陸相先改鹽政,再治水患,國庫因其豐盈,百姓因其活命。陸相為官十載,強貞堅正,功勳燦然。這樣的賢臣罹難,若朝廷不給個說法,豈不寒百官之心?」

……

朝上各執己見,吵作一團。

皇帝滿臉陰沉,「陳相以為呢?」

陳熙道:「誠之被害,不過是因為擋了人的財路。汴州,運河之要津,國家之咽喉,錢糧轉運,南北交通都要經過此地,誠之被害,說明宣武軍已經不可信。咽喉之側有這樣一隻黑手,臣想想就不寒而慄。」宰相就是宰相,一語道破其中關鍵。

諸反對派們或反駁不了,或懼其權威,皆不能言。鄧麟溫言道:「陳相這比方打得甚好。只是,若此時掰扯開,汴州必反。我們的兵、將、糧、草皆不齊備,這黑手恐怕立刻就扼住了咽喉,甚至會來捂住口鼻。」鄧相對皇帝施禮,「依臣之見,不若先穩住汴州,然後徐徐圖之。至於陸相,為國盡忠,陛下當給其極盡哀榮。」

兩個宰相,一個一針見血,一個老成謀國,各有道理。皇帝一顆剛聽到訊息時雷霆大怒的心,此時也漸漸平靜下來,再三權衡,在後面仗下議政時決定:「且先派人去汴州查驗此事。另,著洛陽府尹、武寧軍節度使、昭義節度使等汴州周邊州府軍政長官密切注視汴州,整頓軍備,隨時準備征討。江南疏浚運河之事,著周望川代為掌管……」

皇帝負著手,緩緩走回內廷,心裡有悲哀、有憤怒,亦有恐懼憂慮。悲的是陸允明這個少年時就相知的朋友,被奸人所害;怒的是,朗朗乾坤,竟然敢攻擊當朝宰輔,分明是不把朝廷看在眼裡;恐懼憂慮的是,汴州方面有什麼依仗?有多少藩鎮參與其中,朝中又有多少人勾連?汴州若反,如何解決?還有鹽政、漕運等事,以後要怎麼走?可以交付與誰?

看皇帝能擰出水來的面色,宦者們都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,噤若寒蟬。

安陽長公主卻奔過來,身後一串宮女追著。

「阿兄,聽聞陸郎他……」安陽的大眼睛紅通通的。

皇帝點點頭。

「是劉椿那個鬼奴?我去殺了他!」安陽說著便要往外走。

「胡鬧!」皇帝沉聲怒斥,「還不回你的宮室待著。」

皇帝對這個幼妹一向疼惜,還從沒這麼疾言厲色地說過她。

安陽長公主被兄長罵得一下怔住,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下來。

皇帝嘆一口氣,上前用手給妹妹擦眼淚,「好了,好了,安陽,不管誠之如何,你跟他都沒緣分。我已經給你指了駙馬,你自己也願意,以後與駙馬好好過日子,把誠之忘了吧。」

皇帝目示宮女,兩個貼身宮女趕忙來攙扶長公主回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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